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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合时宜的雨

余烬有声

楚辞没想到会这么快再见到沈余白。

而且是在这种地方。

市郊的永安公墓,一个周五的下午。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饱和的水汽沉甸甸地坠着,预示着一场不合时宜的秋雨。

楚辞站在一座不起眼的青灰色墓碑前。碑上没有照片,只刻着简单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他手里没拿花,也没带任何祭品,只是站着,站得像他身后那些沉默的松柏。风卷起他黑色风衣的下摆,猎猎作响。

他今天轮休。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来。不是忌日,不是清明,只是某个寻常的、阴郁的秋日。仿佛刻意挑选一个没有特殊意义的日子,来提醒自己,有些失去本身就毫无意义。

他待的时间不长,通常只有十几分钟。不说话,不做什么,只是站一站。像是完成一个仪式,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与愧疚和记忆对峙的仪式。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斜上方小径上的人影。

那人撑着一把深蓝色的长柄伞,正沿着湿滑的石阶缓缓走下来。伞面倾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和握着伞柄的、过于修长苍白的手指。

楚辞的脚步顿住了。

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伞沿微微抬起。

伞下是沈余白没什么血色的脸,琥珀色的眼睛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他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一个很浅的、近乎礼貌性的微笑浮现在他嘴角。

“楚法医。”他先开口,声音被雨前的风吹得有些散,“这么巧。”

楚辞没回答“巧”或“不巧”。他的目光落在沈余白另一只手上——捧着一小束白色的洋桔梗,用素色的纸包着,沾着细小的水珠。

“来看朋友?”楚辞问,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干涩。

沈余白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眼自己手里的花,笑意淡了些。“嗯。一位老师。”

短暂的沉默。只有风穿过墓园松林的呜咽。

“要下雨了。”沈余白抬眼看了看天色,很自然地把伞往楚辞这边倾斜了一点,“一起下去吗?我车停在下面。”

楚辞这才发现,沈余白的肩头已经落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湿润。他站的位置正好在风口。

“不用。”楚辞生硬地拒绝,迈步往下走。他的步子大,几步就越过了沈余白。

雨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不是淅淅沥沥,而是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石板路上、墓碑上、树叶上,瞬间就连成了片。天地间拉起一道灰白迷蒙的雨幕。

楚辞的风衣立刻湿了一层。他皱了下眉,加快了脚步。

“楚法医!”沈余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夹杂在雨声里,有些不真切。

楚辞回头。

沈余白撑着伞快步跟了上来,雨伞稳稳罩在他头顶,隔开了倾泻而下的雨水。他自己大半个身子却露在伞外,深蓝色的毛衣迅速洇开深色的水迹。

“雨太大了,”沈余白的气息有些急,大概是追上来时走得快了,“一起吧。”

楚辞看着他迅速被雨水打湿的肩膀和手臂,那句“不用”卡在喉咙里。他沉默地接过了伞柄。

“你撑。”他说,声音被雨声掩盖了大半。

沈余白似乎没听清,仰头看他,睫毛上挂着细小的雨珠。“什么?”

楚辞没再重复,只是握着伞柄,将伞面大部分移到了沈余白头顶。自己则依旧站在伞的边缘,左肩很快被雨水浸透,传来冰凉湿重的触感。

两人并肩走下湿滑的石阶。雨伞不算大,容纳两个成年男人有些勉强。他们靠得很近,楚辞能闻到沈余白身上那股很淡的、混合着药味的干净气息,还有雨水打在泥土和植物上散发出的、略带腥气的清新味道。

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雨声、和彼此几乎不可闻的呼吸声。

走到停车场时,两人身上都湿了不少。沈余白的车是一辆很旧的白色SUV,停在角落,看起来和他的人一样,低调而略显单薄。

“谢谢。”沈余白从楚辞手里接过伞,收起,抖了抖伞面上的水珠。他的头发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脸色在雨天的光线下白得有些透明。“你车在哪?我送你过去。”

“不用。”楚辞指了指不远处那辆黑色的车,“很近。”

沈余白点点头,没再坚持。他拉开车门,又停住,转过身来。

雨幕模糊了他的轮廓,但他的眼睛却异常清晰。

“楚法医,”他开口,声音平静,“有时候,来看望的人,也需要被看望。”

楚辞猛地看向他。

沈余白却已经低下头,坐进了驾驶室。车门关上,引擎发动,白色的车灯切开雨幕,缓缓驶离。

楚辞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落,没入被浸湿的衣领。冰凉的湿意包裹着他,但胸口某处,却被那句话烫了一下。

“来看望的人,也需要被看望。”

他是在说他自己,还是在说……楚辞?

楚辞闭了闭眼,甩掉头发上的雨水,大步走向自己的车。坐进驾驶室,关上门,世界瞬间被隔绝在外,只剩下雨点疯狂敲打车顶的密集声响。

他脱下湿透的外套,扔在后座。发动车子,暖气涌出,驱散着车厢内的寒意。

后视镜里,那座被雨幕笼罩的公墓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灰蒙蒙的天地交界线。

回程的路上,雨势丝毫未减。雨刷器以最快的频率左右摇摆,却依旧扫不尽前挡风玻璃上奔腾的水流。视线很差,楚辞开得很慢。

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时,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指尖触到了那个冰凉的、棱角分明的铁盒。

薄荷糖。

他拿出来,打开,放了一片进嘴里。

清凉辛辣的味道再次席卷感官。但这一次,似乎还混进了别的什么。雨水的气息?泥土的味道?还是……那句轻飘飘的、却带着奇异重量的话?

绿灯亮了。

他启动车子,驶过积水的路面,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花。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趁着下一个红灯点开,是陈默发来的信息,问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队里破了个大案,庆功。

楚辞敲了个“不去”,犹豫了一下,又删掉,重新输入:“有事。”

陈默回得很快:“啥事?又去泡你那防腐池子?(龇牙笑)”

楚辞没再回复。他关掉屏幕,看着前方被雨帘模糊的道路。

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

回家?回到那个空旷的、只有黑白灰三色的公寓?

还是……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时,他打了转向灯,拐向了与回家相反的方向。

四十分钟后,黑色SUV停在了一家安静的临街咖啡馆外。雨势小了些,变成了连绵的雨丝。

楚辞推门进去,风铃轻响。咖啡馆里人不多,暖黄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的香气和舒缓的爵士乐。

他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服务生走过来。他点了一杯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等待的时候,他看向窗外。雨丝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将窗外的街景扭曲成模糊晃动的色块。行人匆匆,撑着各色的伞。

他想起沈余白那把深蓝色的伞,想起他被打湿的肩头,想起他睫毛上细小的雨珠。

也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咖啡送来了。粗陶的杯子,深褐色的液体冒着微弱的热气。楚辞端起来,抿了一口。苦涩醇厚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压下了薄荷糖残留的那点清凉的甜。

他很少来这种地方。太吵,太多人,太多的生活气息。他习惯了一个人待在解剖室、档案室,或者那个冰冷的公寓。那些地方的寂静是完整的,可以包裹住他,让他不必面对外界,也不必面对自己。

但今天,墓园的那场雨,那把倾斜的伞,和那句似是而非的话,像一根细小的楔子,敲进了他严丝合缝的生活里。

撬开了一道缝隙。

雨声,咖啡香,陌生的音乐,窗外流动的光影……这些微不足道的、属于“活着的世界”的细节,透过那道缝隙,一点点渗了进来。

他坐在那里,慢慢喝完了一杯咖啡。

没有看手机,没有想案子,也没有回忆过去。

只是坐着,看着雨,听着若有若无的音乐,感受着咖啡的苦涩从舌尖滑入喉咙,变成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离开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空被洗过,透出一种澄澈的灰蓝色。空气清冽湿冷。

楚辞坐回车里,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最终停在一个名字上。

沈余白。

他的名字静静地躺在那里,后面跟着一串号码。

楚辞看了几秒,然后锁屏,将手机扔回副驾驶座。

他发动车子,驶入渐亮的城市灯火中。

那把深蓝色的伞,那束白色的洋桔梗,那句飘散在雨里的话。

还有口袋里,那颗已经融化殆尽的薄荷糖留下的、若有似无的凉意。

像这场不合时宜的秋雨。

来得突然,停得悄然。

却在某些地方,留下了湿漉漉的、一时半会儿无法干透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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