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没有直接回家。
黑色SUV驶出市局地下车库,融入午夜稀疏的车流。仪表盘泛着冷蓝的光,指针稳稳停在限速的边缘。他开得平稳,甚至有些刻板,每一个变道,每一次刹车,都精准得如同他手中的解剖刀。
但他没有驶向那个位于城东高层公寓的、被称为“家”的冰冷空间。
方向盘右转,穿过逐渐安静的街道,驶向老城区。路灯的光晕在车窗上拉出昏黄绵长的线条,像一帧帧褪色的旧胶片。
车最终停在一个老式小区外。没有门禁,只有一排枝叶繁茂的香樟树,在夜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楚辞熄了火,却没下车。他坐在驾驶座,车窗降下一线,让初秋微凉的空气流进来,驱散车内循环了一整天的、消毒水和皮革混合的味道。
他点燃了一支烟。
打火机“咔哒”的声响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橙红的火光短暂地照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随即被吐出的青白烟雾模糊。他其实很少抽,尼古丁无法真正安抚什么,但偶尔,他需要一点灼烧肺叶的实感,来确认自己还在呼吸。
薄荷糖的铁盒就放在副驾驶座上,挨着他的公务包。浅绿色的盒盖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冷光。
维生素。
楚辞扯了扯嘴角,一个近乎讽刺的弧度。他见过太多伪装,尸体的,活人的。伪装成意外的谋杀,伪装成平静的崩溃。沈余白那套说辞,拙劣得近乎坦荡。
可那双眼睛。在他说“来不及告别”时垂下的眼睛,里面那片平静的、真实的荒芜,做不了假。
楚辞深深吸了一口烟,辛辣的气息直冲颅顶。他想起七年前那个同样闷热的夜晚,想起对讲机里骤然中断的电流杂音,想起自己冲进那座废弃工厂时看到的景象……和后来停尸房里,那一具被拼凑起来的、冰冷的躯体。
“快跑。”那是对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他没跑掉。也没能救下任何人。
烟灰簌簌落在车窗外,被风瞬间卷走,了无痕迹。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嗡嗡的声响打断了越缠越紧的思绪。楚辞掐灭烟头,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陈默”两个字。
他接了,没开免提,把手机贴在耳边。
“喂。”声音带着烟熏过的微哑。
“还在局里?”陈默的大嗓门即使在听筒里也冲击力十足,背景音嘈杂,隐约有碰杯和划拳的声响,“出来喝点?老地方,刚散了个案子,兄弟们都在。”
“不了。”楚辞言简意赅,“有事?”
“啧,没事就不能找你了?楚大法医,你这人能不能有点烟火气?”陈默抱怨着,但语气里听不出真恼,“真没事,就是看你今天脸色比死人还难看,估摸着又没吃饭。给你打包了点砂锅粥,放你们中心一楼值班室了,记得去拿。”
楚辞沉默了一下。陈默是他师兄,也是七年前那件事后,为数不多还坚持把他当“活人”而不是“活着的纪念碑”来对待的人。方式粗糙,但有效。
“……谢了。”
“谢个屁,赶紧吃了,别又胃疼进医院。”陈默那边似乎有人叫他,他匆匆应了一声,又压低声音对着话筒说,“对了,听说今天心理评估那小子又去找你了?沈……沈余白是吧?局里特聘的那个。怎么样,有点东西没?”
楚辞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副驾上那个薄荷糖盒子。“就那样。”
“就那样是哪样?我可听说了,这小子别看年轻,有点门道。之前刑侦那边几个老油条,被他聊了几次,愣是睡踏实了。”陈默的声音带着点探究,“你跟他……没怼起来吧?”
“没有。”
“行吧,你不想说拉倒。”陈默似乎喝了口酒,咂咂嘴,“反正……楚辞,试试也没坏处。总比你一个人憋着强。”
电话挂断了。
车厢里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楚辞握着手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边缘。
试试?
试什么?试着把那些腐烂在心底的碎片,掏出来,摊开在一个陌生人面前?一个自身难保,口袋里揣着一把药片,平静谈论着自己“来不及告别”的陌生人?
荒谬。
可副驾驶座上那抹浅绿,固执地占据着他的余光。
他最终没有去拿那碗砂锅粥。也没有回家。
他发动车子,驶向另一个方向——市局档案室所在的后勤楼。那里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灯光常年不熄,像一座沉默的、收纳着无数秘密的堡垒。
刷开厚重的防盗门,穿过弥漫着陈旧纸张和灰尘气味的走廊,楚辞在一排排顶天立地的档案架间停下。他输入权限密码,打开了标注着“7年前·‘7·21’专案(已封存)”的电子目录。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将他雕塑般的轮廓勾勒得更加冷硬。他滚动鼠标,光标在一个个加密文件夹上滑过。现场照片、尸检报告、证人笔录、行动总结……最终,停在一个署名为“楚辞”的文件夹上。
那是他当年被迫接受的、长达三个月的心理干预记录。每次谈话的摘要,评估结论,以及最后那份“建议调离一线岗位”的建议书。
他点开,目光迅速掠过那些程式化的文字:
“来访者表现出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症状,包括但不限于:回避行为、警觉性增高、侵入性回忆……”
“对特定场景(密闭空间、制式枪械)存在强烈生理性反应……”
“情感隔离明显,社会功能部分受损……”
“建议长期随访,必要时药物治疗……”
建议书最后,是当时那位老心理医生的签名,和一句手写体的评语:“自我防御机制过强,难以建立有效治疗关系。”
楚辞关掉了页面。
他背靠着冰冷的档案架,缓缓吐出一口并不存在的气。老医生说得对。他砌了一堵墙,把自己和外界隔开,墙内是血、火、悔恨和永不消散的硝烟味。墙外是世界。
七年了,这堵墙坚不可摧。
直到今天,有人似乎并不打算砸墙,也不打算翻墙。他只是站在墙外,递进来一盒薄荷糖,然后轻声问:“你讨厌心理评估,还是讨厌我?”
楚辞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暖黄灯光下,沈余白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彩色的药片,一格一格放进塑料分装盒里。那么专注,那么仔细,仿佛在排列自己仅剩的、有限的时间。
然后他仰起头,将那一把维系生命的化学制品吞下去。喉结滚动,脆弱而倔强。
“我们都觉得,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楚辞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的清明。他关掉电脑,退出系统,档案室重新被幽暗笼罩。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回到车上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城市彻底沉睡,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像迷失在黑暗海洋里的孤岛。
他拿起副驾驶座上的薄荷糖盒,打开,取出一片放进嘴里。
清凉、凛冽、带着强烈刺激感的甜意瞬间在口腔里炸开,穿透烟草残留的苦涩,直冲天灵盖。这味道太过鲜明,太过具有侵略性,和他习惯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皱着眉,却没有吐出来。
而是合上盖子,将铁盒揣进了外套口袋。
金属的棱角隔着布料,硌在胸口的位置,存在感鲜明。
他发动车子,这一次,驶向了公寓的方向。
后视镜里,档案楼那点微弱的光,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仿佛他刚刚亲手关上的,不仅是某一页过往的记录。
还有某种,他自己也尚未厘清的、试图推开什么的冲动。
薄荷的凉意还在舌尖缠绕。
混合着记忆深处,永远无法散尽的,血的铁锈,与火的硝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