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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生素,信吗?

余烬有声

烟最终没有点。

楚辞看着那截冷白的烟体在指尖转了半圈,最后还是扔回了抽屉深处。金属打火机扣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他关掉电脑,起身。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次第亮起,又在他身后逐一熄灭。法医中心这层楼总是比其他地方更安静,或者说,更死寂。消毒水的味道渗进了墙壁和地砖的每一条缝隙,连脚步声都被吸走了大半。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晚上十一点十七分。大部分科室已经熄了灯,只有一楼值班室和走廊尽头的心理辅导室还亮着。

楚辞本该直接从侧门去停车场,但他的脚步在楼梯口顿了顿。

辅导室的门虚掩着,一线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狭长的、毛茸茸的亮痕。和法医中心那种惨白到能照出血管的灯光完全不同。

里面没有谈话声,只有很轻的、规律的窸窣响动。

楚辞走过去。

透过门缝,他看见沈余白背对着门口,坐在那张看起来过分柔软的米色布艺沙发上。他微微弯着腰,面前的小茶几上摊开一个分装药盒,塑料格子被划分成“早、中、晚”三列。

他正低着头,专注地把手里几个不同颜色、不同大小的药片和胶囊,按顺序放进对应的小格子里。动作很慢,很仔细,指尖捏着那些小小的药丸时,有种与他的职业身份不相符的谨慎,甚至可以说是……珍重。

窗外的霓虹灯在他侧脸上投下变幻的光斑,让他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楚辞站在门外阴影里,看着。

他看着沈余白拿起一个棕色的玻璃小瓶,拧开,倒出两粒白色的椭圆形药片。然后是一个银色锡纸板,抠出两颗红色的胶囊。还有一个小小的透明袋子,里面是淡黄色的粉末,他用附带的小量勺舀出半勺,仔细抖落多余的。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沈余白停下手,对着分装盒里五颜六色的“战利品”看了几秒,轻轻吐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在楚辞过分敏锐的听觉里,清晰得像是砸在地上。

接着,沈余白拿起手边的保温杯,旋开盖子。

他没有立刻吃药,而是先就着保温杯喝了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才把刚才分好的那一小把药片和胶囊,全部倒在掌心,仰头,一次性送了进去。

他又喝了口水,仰着头,脖颈拉出一条脆弱的弧线,等待药片完全吞下。

楚辞的目光落在他微微滚动的喉结上,又移到他手边那些药瓶。

棕瓶子上贴着标签,距离有点远,看不清小字,但最上面加粗的英文单词,楚辞认识。

那是某种强效的β受体阻滞剂。常用于控制心率,预防心血管意外。

法医的职业病让他对药物标签异常敏感。

沈余白放下杯子,似乎被水呛了一下,捂着嘴低低咳嗽了两声,肩膀轻轻耸动。咳嗽平息后,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背脊微微弓起,像是疲惫,又像是某种不适正在缓慢退潮。

然后他抬起头,转向门口的方向。

目光猝不及防地和楚辞撞了个正着。

沈余白明显僵了一下,那双总是平静的琥珀色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罕见的、类似于猝不及防的愕然,甚至有一闪而过的慌乱。但那情绪消失得太快,快得让楚辞几乎以为是窗外灯光造成的错觉。

“楚法医?”沈余白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还带着咳嗽后的微哑,“还没走?”

楚辞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自动掩上,隔断了走廊的风。

“回来取东西。”他言简意赅,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收起的药瓶和分装盒上,“身体不舒服?”

沈余白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笑了笑,开始不紧不慢地把药瓶收回一个深灰色的帆布包里。“老毛病。维生素,补充点微量元素。”他说得自然而然,手上收拾的动作也没停,把分装盒盖好,塞进背包侧袋。

“维生素。”楚辞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

“嗯。”沈余白拉上背包拉链,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温和而略带距离感的微笑,“楚法医对药物也有研究?”

“见过类似的瓶子。”楚辞说,目光依旧钉在沈余白脸上,“在猝死者的遗物里。β受体阻滞剂,可不是维生素。”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窗外的车流声、远处的隐约人声,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默放大。

沈余白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不是消失,而是像退潮一样,缓缓收敛,露出底下那片平静的、真实的滩涂。他没有避开楚辞的视线,反而迎了上去。

“楚法医观察力很好。”他轻声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马凡综合征?”楚辞直接问了出来。那个棕瓶子上的药名,结合沈余白异常修长的手指、略显单薄的身形,还有那种过于苍白的肤色,几个点在他脑海里瞬间连成了线。这不是推理,是职业性的条件反射。

沈余白沉默了几秒。

“看来瞒不过专业人士。”他最终还是笑了笑,这次的笑里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坦然,“是。不过控制得还不错。”

“主动脉随时可能撕裂,‘控制得不错’?”楚辞的声音冷了下来。他自己都没察觉,那冷意里裹着一丝别的什么,像是尖锐的冰碴,“你知道那种死法……”

他说不下去了。他知道。他太知道了。他解剖过不止一例。那种因为血管壁先天脆弱而突然崩溃的内出血,现场往往看起来并不惨烈,但内部已经是一塌糊涂的灾难。死亡来得迅猛而决绝。

“我知道。”沈余白接过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尸检报告我看过。从发病到死亡,快的话,几分钟。来不及痛苦,也……来不及告别。”

他说“来不及告别”的时候,声音几不可察地低了下去,目光垂落,看着自己摊开的、指节过分修长的手掌。

楚辞看着他。看着这个坐在暖黄灯光里,刚刚吞下一把维系生命的药片,用平静的语气谈论着自己可能结局的年轻心理医生。他忽然想起沈余白下午放在他桌上的那盒薄荷糖。想起他问“您讨厌心理评估,还是讨厌我”时,眼里那点转瞬即逝的、近乎狡黠的光。

那光现在不见了。

“为什么还来干这行?”楚辞听到自己的声音问,比想象中干涩,“这里压力不小。”

沈余白抬起头,眼里重新泛起一点微弱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却似乎终于触及了眼底。“楚法医,那你呢?”他反问,“你见过那么多……‘来不及告别’的现场。为什么还在这里?在每一个深夜,陪着那些再也说不出口的人?”

楚辞哽住。

他发现自己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就像他回答不了为什么要把那枚褪色的警徽压在玻璃板下,日复一日地看。

“我和你不一样。”他最终生硬地说。

“也许吧。”沈余白不置可否,他站起身,拿起背包背上。那个帆布包看起来不大,但装满了药瓶,似乎有些分量,压得他本就单薄的肩膀微微下沉。“但有一点可能一样——我们都觉得,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他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把,又回头。

“谢谢你的关心,楚法医。”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专业的温和,但仔细听,底下似乎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真实的东西,“药的事,还请保密。我不想……被特殊对待。”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最终被电梯运行的嗡鸣取代。

楚辞独自站在心理辅导室里,鼻尖还残留着淡淡的药味,混合着沈余白身上那股很淡的、像是阳光晒过织物的干净气息。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他走到沙发边,沈余白刚才坐过的位置还留着一点轻微的凹陷。他目光扫过光洁的茶几表面,上面什么痕迹都没留下,除了空气中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挣扎求存的气息。

楚辞想起沈余白吞咽药片时仰起的脖颈,想起他咳嗽时微微耸动的肩膀,想起他谈及“来不及告别”时垂下的目光。

也想起自己抽屉深处那枚冰冷的警徽,和无数个被噩梦割裂的夜晚。

“我们都觉得,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沈余白的声音轻轻回荡在耳边。

楚辞抬起手,关掉了那盏过于温暖的灯。

办公室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如同他此刻晦暗难明的心绪。

他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一声轻响,仿佛将某个刚刚窥见一角的秘密,连同那抹虚幻的暖色,一同锁在了身后。

而走廊尽头,电梯的数字正在不断向下,最终停在了“B1”——地下车库。

沈余白靠在冰冷的电梯轿厢壁上,闭着眼,手按在胸口。那里,心脏正以某种稍显紊乱的节奏敲打着他的肋骨。不是因为疾病,至少不全是。

因为那双过于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的、属于法医的眼睛。

他睁开眼,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苍白的倒影,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被看穿了啊。”他对自己说。

电梯门开了,地下车库阴冷的风灌进来。他紧了紧外套,走进那片浓郁的、带着汽油和灰尘味道的黑暗里。

脚步声回荡。

两个生活在死亡阴影边缘的人,一个走向停放车辆的角落,一个走向楼梯间安全出口的微光。

背道而驰。

却又奇异地,在同一个夜晚,被同一根名为“命运”的丝线,轻轻扯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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