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盯着手里那张纸。
《市公安局特殊岗位人员心理健康评估表（季度）》。
A4纸，宋体五号，印刷规整得一丝不苟。第七张了。从他两年前从一线刑侦转到法医中心，调岗报告的墨迹还没干透，这玩意儿就跟季风一样准时，每个季度末塞进他手里。
表格最后一部分，“自我评估”。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选项上方。指尖是冰的，刚从解剖室出来，用消毒液洗了三遍，皮肤绷得发干。
“是否存在持续的情绪低落或兴趣减退”：否
“是否有难以控制的紧张或担忧”：否
“是否出现回避特定场景或物品的情况”：****
笔尖顿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微不可察的黑点。
他划掉，在旁边工整地勾上：否
“睡眠质量如何”：良好
“是否有伤害自己或他人的想法”：否
一行行勾下去，笔迹冷静平稳，和他写尸检报告时一样。最后一个勾落下，他推开表格，目光移向桌角那枚褪色的银色警徽。它被压在玻璃板下，边缘有些磨损，反着冷光。
七年了。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恰好三下。
“进。”
门被推开，带进走廊里消毒水也盖不住的一丝沉闷空气。进来的人穿着浅灰色的针织衫，身形清瘦，手里拿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
“楚法医，我是市局心理辅导室的沈余白。”声音温和，语速不疾不徐，“您的评估表需要归档。”
楚辞没抬眼，只把桌上那张纸往前推了半寸。
沈余白走近，拿起表格，目光很快扫过那些整齐的“否”。他没立刻走，反而开口：“表格最后一栏，‘其他需要说明的情况’，您空着了。”
“没有需要说明的。”楚辞终于抬起眼。
视线撞上。
沈余白站在办公桌前半步的位置，窗外的天光是阴的，给他侧脸镀了层柔和的灰调。他眼睛是偏浅的琥珀色，看人的时候有种过分的专注，像能滤掉所有杂音。楚辞见过很多种眼神：恐惧的、哀求的、愤怒的、死寂的。但这种平静的、穿透性的注视，让他下意识想移开视线。
但他没有。他习惯了用更冷的目光逼退不必要的探究。
“按照规定，我需要和您简单谈几句，完成归档流程。”沈余白像是没察觉他的冷意，依旧温和，“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
“问。”
“最近工作压力大吗？”
“正常。”
“和同事相处如何？”
“正常。”
“有没有遇到让您情绪波动比较大的事？”
“没有。”
一问一答，像机械对拷。楚辞的回应精简到吝啬，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冰。沈余白却不在意，他低头在文件夹的笔记页上快速记录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最后，他合上文件夹，抬眼，忽然问：“楚法医，您抽烟吗？”
楚辞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抽。”
“那您介意我开一下窗吗？”沈余白指了指密闭的窗户，“空气有点闷。”
“……随便。”
沈余白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初秋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车流的模糊噪音和一丝凉意，冲散了室内凝固的消毒水味。他没有立刻回到桌边，而是就站在窗前，背对着楚辞，看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今天天气不好。”他忽然说，像是自言自语。
楚辞没接话。他重新把目光投向电脑屏幕上未写完的尸检报告，手指搭上键盘。送客的意思很明显。
沈余白转回身，脸上那点望向窗外时的模糊神情已经收拾干净，恢复成专业性的温和。他拿起那份评估表，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把时，他停住，回头。
“楚法医，”他说，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清晰平静，“您讨厌心理评估，还是讨厌我？”
楚辞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住。他慢慢转过椅子，看向门口那人。
沈余白站在那里，姿态放松，甚至微微歪了下头，像真的在等待一个答案。那眼神依旧专注，没有挑衅，只有一种坦然的探究。
沉默像墨汁滴入清水，缓缓氤开。
半晌，楚辞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硬：“有区别吗？”
“有。”沈余白笑了笑，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却让那张过于平静的脸瞬间生动了一下，“讨厌流程，我可以走完流程交差。讨厌我……”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什么，走回来，轻轻放在楚辞堆满案卷的桌角。
是一小盒薄荷糖，浅绿色的铁盒，上面印着看不懂的外文字母。
“……我会有点难过。”他说完，点了点头，“不打扰了，楚法医。下次评估季见。”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办公室里只剩下楚辞一个人，和窗外的风声，楼下的车声，还有电脑主机运行的低鸣。
他盯着那盒薄荷糖。
许久，他伸出手，拿起盒子。铁皮冰凉，边缘光滑。他打开，里面是整齐排列的白色小糖片，散发出清爽凛冽的薄荷气息。
他合上盖子，把它放到那枚警徽旁边。
一银一绿，冷硬的旧时光，和一抹突兀的、带着生命感的凉。
他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光标在“尸表检验”后面闪烁。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动桌上的纸张。那张评估表沈余白带走了，只在楚辞心里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和一个问题。
他没有答案。
他只是又一次，在即将被夜色吞没的黄昏里，点燃了另一盏桌灯，让冰冷的白光充斥视野，然后继续埋首于那些永远不会说话、也永远不会再疼痛的躯体之间。
直到烟灰缸里，悄然多了一颗从未被点燃的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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