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夜的安稳休整,扫北大营在天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时,便已彻底苏醒。号角声穿透晨雾,一声接着一声,沉稳而有力,传遍营中每一个角落。将士们起身披甲,喂马整械,甲胄相撞的清脆声响、马蹄轻踏地面的闷响、将领们整队传令的喝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雄浑而厚重的沙场气息。昨日久攻不下的疲惫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坚定的战意——所有人都明白,今日必将与寒江关决一死战,不破此关,绝不罢休。
帅帐之中,烛火早已熄灭,晨光从帐外透入,落在巨大的沙盘之上,将寒江关的山川地势、关隘布局、防御弱点照得一清二楚。罗通一身银色帅袍,腰悬佩剑,身姿依旧挺拔如松,面容沉静,目光锐利如鹰,早已没有了面对苏宝凤时的温柔缱绻,只剩下三军主帅独有的威严与果决。帐内众将按序而立,人人神色肃然,气氛凝重却不显压抑。秦怀玉手持提炉枪,枪杆稳握,身姿挺拔,沉稳之中带着锐不可当的锐气;单天常横握枣阳槊,槊尖寒光闪烁,一身豪迈之气扑面而来;宇文妙嫣腰间悬着风雷刀,刀柄之上那颗硕大的蓝宝石在微光之中流转着温润而冷冽的光芒,她一身轻便劲装,长发束起,温婉的眉眼之间,多了几分沙场女将独有的凛冽与果决;宇文凛手握鎏金镋,银甲映着晨光,少年身姿挺拔,眼神锐利,战意已然在眼底悄然凝聚;程铁环双刀紧束腰间,英姿飒爽,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宇文凛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俞游兰抱臂而立,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可眼神之中,却也多了几分郑重;程咬金拄着宣花斧,老当益壮,神色沉稳,静待主帅将令。
罗通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清朗而沉稳,穿透帐内的寂静。
“诸位,昨日一战,我军虽未能破关,却已彻底摸清寒江关的防御布局。铁玉香刚烈自负,昨日受挫之后,必定会将全部兵力集中于正面城门,自以为固若金汤,却恰恰忽略了关侧悬崖与侧翼薄弱之处。今日,我军便以声东击西之计,正面佯攻吸引主力,侧翼突袭直取要害,内外夹击,一举拿下寒江关!”
众将闻言,精神一振,齐齐躬身领命。
罗通抬手拿起第一支令箭,目光投向秦怀玉:“秦怀玉!”
“末将在!”
“命你持提炉枪,率领左路军于关前正面擂鼓叫阵,佯装全力攻城,务必吸引铁玉香与守军主力,不得有误!”
“末将遵命!”
第二支令箭落下,罗通看向单天常:“单天常!”
“末将在!”
“命你持枣阳槊,率领五千精骑埋伏于关侧密林之中,待侧翼得手,立刻杀出,接应攻城将士,截断敌军退路!”
“末将遵命!”
第三支令箭,罗通的目光落在宇文妙嫣身上,语气之中多了几分敬重:“宇文妙嫣!”
“末将在!”
“你武艺超群,谋略过人,又熟悉寒江关地形,今日命你亲自率领中军精锐,持风雷刀从西侧悬崖下方突袭,以最快速度撕开敌军侧翼防线,为大军打开破关缺口!你与宇文凛姐弟二人,一左一正,互为呼应,成败全系于此!”
宇文妙嫣手按刀柄,蓝宝石光芒一闪,沉声应道:“末将定不辱命!”
最后一支令箭,罗通直直看向宇文凛,语气郑重:“宇文凛!”
“末将在!”
“命你持鎏金镋,依旧担任前军先锋,率领精锐正面冲锋,死死缠住铁玉香主力,为你姐姐争取突袭时间!切记,不可鲁莽冒进,以牵制为主,待侧翼信号一起,立刻全力破关!”
“末将遵命!”
一道道将令有条不紊地下达,众将各自领命,无一人有半分迟疑。军令既出,整座大营如同一张被彻底拉开的强弓,蓄势待发,只待离弦那一刻。
众人转身正要出帐,宇文妙嫣却缓步走到宇文凛面前,轻轻抬手,为他理了理微乱的衣领与甲胄系带。她的动作温柔细致,眼底却藏着深深的担忧,声音轻而坚定:“凛儿,今日一战凶险万分,西侧悬崖陡峭难行,正面战场更是刀箭无眼。你切记,不可逞强,不可恋战,我在侧翼随时关注你的动向,一见危急,立刻驰援。姐姐只要你平安,不必争一时之功。”
宇文凛望着姐姐温柔而坚定的眉眼,心中一暖,微微颔首,握紧手中鎏金镋:“姐姐放心,我自有分寸。你攀援突袭,也要千万小心,风雷刀虽利,可敌军暗箭难防,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我晓得。”宇文妙嫣轻轻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一旁的单天常见状,大步走上前来,一手握住枣阳槊,一手重重拍在宇文凛的肩膀上,爽朗一笑:“好你个小舅子,还知道关心你姐姐!放心,今日有我在,你姐姐半根头发都不会少!你只管在正面放开手脚冲杀,姐夫与你姐姐在侧翼给你压阵,就算铁玉香亲自冲下来,我们也能及时赶到,绝不让她伤你分毫!”
宇文凛看向单天常,眼中露出几分暖意:“多谢姐夫。”
几人说话间,帐外两道身影快步走来,正是程铁环与俞游兰。俞游兰一进门,目光便直直落在宇文凛身上,依旧是那副针锋相对的模样,语气冲得很,没有半分温柔,更没有半点要喊“哥”的意思:“喂,宇文凛,我可把话说在前头,今日攻关你可别逞英雄,非要第一个冲到城门底下。真要是被铁玉香那婆娘擒住,我可不会冲进敌营救你,顶多给你收个尸!”
嘴上说得刻薄,可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担忧,却瞒不过在场众人。
程铁环站在俞游兰身侧,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随即抬头看向宇文凛,声音轻柔而坚定:“我与游兰一同随你在前阵作战,今日我会守在你身侧,与你一同抵挡敌军,绝不会让你独自陷入险境。”
少女的目光清澈而温柔,带着毫不掩饰的牵挂,直直落在宇文凛的心间。他心头微微一动,冷峻的眉眼间悄然柔和了几分,看着程铁环,轻轻吐出两个字:“小心。”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胜过千言万语。
程铁环脸颊微微一红,低下头去,心中却如同被投入一颗石子,泛起层层涟漪。
俞游兰在一旁看得啧啧两声,故意撞了撞程铁环的胳膊,压低声音笑道:“行啊你,这臭小子居然会跟你说小心,他从来只跟我顶嘴!”
程铁环越发不好意思,轻轻推了她一下,两人相视一笑,原本微妙的隔阂,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宇文妙嫣与单天常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相视一眼,眼底皆是了然与温柔的笑意。他们都看得明白,这个沉默寡言、外冷内热的少年,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将眼前这个温柔勇敢的姑娘,放在了心上。
不多时,军营之中号角齐鸣,杀声震天。
攻关之战,正式开始。
秦怀玉依计行事,手持提炉枪,一马当先率领左路军直奔寒江关正面城门。旌旗招展,鼓声震天,将士们齐声呐喊,声势浩大,仿佛要以千军万马之势,一举踏平眼前这座雄关。城楼上的铁玉香果然中计,一眼便看到正面冲锋的唐军主力,当即怒喝一声,将全部精锐调集至正面城墙,滚木、擂石、火油尽数堆至城垛边缘,她一身黑甲,手持铁枪,立于城楼最高处,目光冷厉如刀,死死盯着城下唐军。
“罗通小儿,又来送死!”铁玉香声音透过传声号角,传遍战场,“将士们,今日便是唐军的死期!放箭!给我狠狠射!”
一声令下,城楼上箭如雨下,密密麻麻的羽箭朝着唐军倾泻而来,破空之声刺耳,气势惊人。秦怀玉早有防备,立刻厉声下令:“盾牌兵上前,护住阵型!弓箭手还击!”
唐军盾牌兵迅速上前,将厚重的盾牌高高举起,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组成一道坚不可摧的盾墙。羽箭射在盾牌之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纷纷落地。与此同时,唐军弓箭手弯弓搭箭,朝着城楼之上还击,双方箭来箭往,箭雨交织,厮杀之声瞬间响彻天地,正面战场瞬间陷入白热化。
铁玉香亲眼看着唐军被死死挡在关下,寸步难进,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她自以为计策得逞,却丝毫没有察觉,一场致命的突袭,正在寒江关侧翼悄然展开。
就在正面战场厮杀正酣之际,宇文妙嫣已经率领中军精锐,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寒江关西侧悬崖之下。此处壁立千仞,岩石陡峭光滑,几乎无处落脚,也正因如此,守军寥寥无几,防备极为松懈。宇文妙嫣抬头望了望高耸的城墙,手按腰间风雷刀,刀柄之上的蓝宝石在晨光之中一闪,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果决。
“诸位弟兄,此处是寒江关唯一破绽,成败在此一举!随我攀城突袭,杀他个措手不及!”
话音落下,宇文妙嫣率先取出飞爪索钩,奋力一甩,铁钩狠狠咬住崖顶石缝,确认稳固之后,她紧握绳索,身形轻盈如燕,迅速向上攀去。她虽为女子,可身手矫健利落,丝毫不输军中男儿,身后将士紧随其后,一个个如同灵猿一般,在绝壁之上悄然前行,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山风呼啸,脚下便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可每一个将士的眼神都坚定无比,他们信任眼前这位手持风雷刀的女将,更信任这一场必胜的战局。
半个时辰之后,宇文妙嫣率先翻上城墙,风雷刀瞬间出鞘,风啸之声骤起,蓝宝石寒光夺目,刀光一闪,两名巡逻的守军甚至来不及惊呼,便已倒在刀下。她回头向身后将士打出信号,众人迅速登城,在她的带领之下,如同猛虎下山一般,朝着正面城楼的守军冲杀而去。
“唐军登城了!快,西侧有唐军登城了!”
惊呼之声响起,城楼之上瞬间大乱。守军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冲杀而来的唐军冲散阵型,死伤惨重。
单天常一直在关侧密林之中静待信号,一见西侧城楼乱作一团,立刻手持枣阳槊,厉声大喝:“弟兄们,随我杀!”
五千精骑如同潮水一般从密林之中冲出,马蹄声震彻大地,枣阳槊在单天常手中挥舞得虎虎生风,槊风所至,敌军纷纷溃退,无人能挡。夫妻二人一先一后,一守一攻,配合得天衣无缝,风雷刀开路,枣阳槊断后,侧翼防线瞬间被彻底撕开,大唐军旗在寒江关西侧城楼之上,缓缓升起。
正面战场之上,宇文凛早已按捺不住战意。一见侧翼信号升起,知道姐姐已然得手,他瞬间眼神一厉,手中鎏金镋一振,金光破空,厉声大喝:“将士们,破关时机已到!随我冲!”
少年一马当先,银甲耀眼,鎏金镋在他手中刚猛霸道,势不可挡,镋尖所至,北漠士兵根本无法抵挡,纷纷倒地。他身姿矫健,在战马上腾挪闪避,刀箭近身不得,一身少年锐气,在战场之上展露无遗。
程铁环与俞游兰紧随其后,双刀齐出,刀法凌厉,身法灵活,两人并肩作战,清敌速度极快,牢牢守护在宇文凛身侧,为他扫清后顾之忧。
“宇文凛,休得猖狂!”
城楼之上的铁玉香见状,又惊又怒,这才意识到自己中了声东击西之计。她眼睁睁看着西侧城楼失守,唐军源源不断地冲上城墙,大势已去的恐慌瞬间涌上心头。可她毕竟是北漠第一女将,即便身陷绝境,依旧没有半分怯懦,当即提枪纵身跃下城楼,直取宇文凛而来,想要擒贼先擒王,挽回败局。
铁枪凌厉,直刺宇文凛心口!
宇文凛眼神一凝,不闪不避,鎏金镋横挡身前,“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一枪一镋,瞬间缠斗在一起。
铁玉香枪法狠辣纯熟,招招致命,不愧是常年镇守边关的猛将;宇文凛年轻气盛,膂力惊人,鎏金镋势大力沉,每一次格挡反击,都让铁玉香手臂发麻。两人你来我往,枪来镋往,寒光闪烁,打得难解难分,四周将士纷纷退开,不敢靠近。
程铁环见状,心中一紧,立刻想要上前助战,却被铁玉香的亲兵死死缠住。数柄长枪齐齐刺来,程铁环双刀一挽,刀光密不透风,将长枪尽数挡开,可一时之间,却根本无法脱身。
俞游兰一眼看到她陷入重围,立刻杀到她身侧,刀光一闪,解决掉一名亲兵,大声喊道:“程铁环,别慌!我帮你!”
两人并肩作战,双刀合力,威力大增,片刻之间便将围上来的亲兵斩杀殆尽,清出一片空地。可等她们再抬头望去,战团之中,宇文凛已然占据上风。
数十回合过后,铁玉香气息渐乱,体力不支,枪法渐渐散乱。宇文凛抓住破绽,鎏金镋反手一击,镋尖重重扫中铁玉香肩头。
“噗——”
铁玉香一口鲜血喷出,踉跄后退数步,脸色惨白如纸,手中铁枪险些脱手。
她抬头望向四周,寒江关城门已被从内部打开,唐军如同潮水一般涌入城内,喊杀震天,北漠守军死伤惨重,溃不成军,狼头大旗轰然倒地,取而代之的,是大唐旗帜在风中高高飘扬。
寒江关,破了。
铁玉香站在狼藉遍地的战场之上,看着麾下将士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看着自己誓死守卫的城关落入敌手,眼神一点点从愤怒、慌乱,化作绝望,随即又被一种极致的刚烈与决绝所取代。
她踉跄后退,缓缓靠在冰冷的青石城墙之上,手持铁枪,挺直腰杆,即便身受重伤,狼狈不堪,依旧保持着一军主将的骄傲与尊严。
宇文凛握着鎏金镋,缓步上前,却没有再出手。他看着眼前这个宁死不屈的女将,心中没有胜利的狂喜,只有一片沉重与肃穆。各为其主,各忠其国,他敬佩她的刚烈,也惋惜她的执着。
“铁玉香,”宇文凛声音沉缓,“你只是忠心为主,并非恶人。我大唐不杀忠义之士,你若弃械归降,可保全性命,亦可保全麾下残存将士性命。”
铁玉香闻言,惨然一笑,笑声悲凉而骄傲,回荡在战场之上。
“归降?”她轻轻摇头,目光望向北方,那是北漠的方向,“我铁玉香,生是北漠人,死是北漠魂。我镇守寒江关一日,便与此关共存亡。城破,便是我命绝之时。”
她缓缓转头,看向宇文凛,眼神之中没有恨意,只有一丝释然与敬重:“宇文凛,你是少年英雄,武艺胆识,我心服口服。只可惜,你我各为其主,注定只能是敌人。”
话音未落,铁玉香猛地调转枪尖,狠狠刺入自己心口。
“将军——!”
残存的北漠士兵失声痛哭,声嘶力竭,天地间仿佛都在这一刻安静下来。
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冰冷的青石砖上,如同一朵绝望而壮烈的红梅。铁玉香缓缓倒下,黑甲染血,双目圆睁,至死都望着北漠的方向,至死,都没有低下她高傲的头颅。
一代北漠女将,壮烈殉关。
宇文凛握着鎏金镋,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少年的心,在这一刻被深深触动。他见过贪生怕死之徒,见过背信弃义之辈,却从未见过如此刚烈不屈的女子。她是敌军,是对手,却也是值得所有人敬重的英雄。
宇文妙嫣与单天常快步赶到,看到眼前一幕,也纷纷停下脚步,默然叹息。
宇文妙嫣缓缓收刀入鞘,风雷刀刀柄上的蓝宝石光芒微微黯淡,仿佛也在为这位刚烈的女子默哀。“凛儿,不必自责。她守的是自己的家国,尽的是自己的本分,各有宿命,各有抉择。她虽死,却成全了自己的忠义,值得敬重。”
单天常握紧枣阳槊,点了点头,语气沉重:“铁玉香虽是敌军,可这份气节,令人叹服。厚葬她吧,以将军之礼,让她走得安稳。”
宇文凛轻轻点头,声音微哑:“就依姐姐与姐夫所言。”
不多时,罗通率领大军进入寒江关,亲眼目睹铁玉香自尽殉关,也为之动容,当即下令全军不得惊扰百姓,不得虐待降兵,以将军之礼厚葬铁玉香,成全她的忠义刚烈。命令一出,唐军上下无不肃然,原本胜利的喧嚣,也多了几分对对手的敬重。
寒江关渐渐恢复平静,伤员得到救治,降兵得到安抚,百姓们走出家门,看到唐军军纪严明,秋毫无犯,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关城内渐渐升起炊烟,一派安稳祥和。
城楼之上,硝烟渐渐散去,微风轻拂,带着淡淡的血腥与草木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