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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苏氏父子之死(2)

隋唐英雄之意往成欢

苏定方得知儿子被斩的消息时,正在后帐与心腹低声商议着粮草补充与营中布防的琐碎事宜,帐内烛火昏黄,映着他略显疲惫的面容。他虽身居国公之位,却因早年旧怨始终被朝中几个臣子排挤,在扫北大军之中更是处处受制,心中本就积着一股郁气,只盼着儿子苏宝麟能争气些,凭此战立下功勋,重振苏家声威。可就在他指尖轻叩案几,正要开口吩咐心腹盯紧粮道安危之际,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亲兵连帐帘都来不及仔细掀开,便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国公爷!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公子他……公子被罗元帅当众斩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直直劈在苏定方的头顶。他手中握着的白瓷茶盏瞬间脱力,“哐当”一声重重砸在青石板地面上,滚烫的茶水飞溅而出,尽数泼在他覆着薄甲的手背上,烫出一片通红的印记,可他却像是完全失去了知觉一般,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双目圆睁,瞳孔微微收缩,仿佛没有听清亲兵方才说的话。下一刻,他猛地回过神,踉跄着上前一步,一把死死揪住那名亲兵的衣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双目赤红,眼底布满狰狞的血丝,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宝麟被斩了?被罗通斩了?”

亲兵被他这副凶戾的模样吓得浑身发抖,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只能拼命点头,语无伦次地回道:“是……是真的,国公爷!千真万确!苏将军押运粮草遇伏,十万石军粮尽数被劫,兵士折损大半,只身逃回大营,罗元帅以贻误战机、丧军辱国之罪,下令将公子就地正法,就在帅帐之外,当着全军将士的面……斩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狠狠扎进苏定方的心脏。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案几上,案上的竹简、兵符、茶盏纷纷落地,发出杂乱的声响。他低头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片,看着那片狼藉,脑海之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唯一的儿子,他苏家唯一的血脉,就这么没了。苏宝麟纵然骄横跋扈、好大喜功,可终究是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是他全部的希望与寄托,如今却因为一次押运粮草的失误,死在了罗通的刀下。

巨大的悲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可这份悲痛仅仅持续了片刻,便迅速被滔天的恨意所取代。苏定方猛地抬起头,原本浑浊的双眼此刻迸发出狠戾的光芒,牙关紧咬,腮边肌肉紧绷,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声音阴鸷而疯狂,震得帐内烛火都微微晃动:“罗通!我苏定方与你不共戴天!你杀我儿子,毁我苏家根基,此仇不共戴天,我定要你血债血偿,定要你碎尸万段!”

帐内的心腹们见状,纷纷上前劝慰,可此刻的苏定方早已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哪里还听得进半句劝说。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报仇。他恨罗通,恨罗通不念旧情、心狠手辣,更恨罗通仗着主帅之位,肆意折辱苏家。当年罗成战死,他本就脱不开干系,如今罗通斩了他的儿子,这笔旧仇新恨,早已纠缠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当晚,夜深人静,营中灯火渐熄,唯有巡营兵士的脚步声在夜色中回荡。苏定方暗中召集了自己多年培养的亲信,将后帐的门窗紧紧关闭,烛火被压得极低,将几人的影子拉得狭长而诡异。他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掌重重拍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冷得如同淬了毒:“罗通小儿,竟敢当众斩杀我儿,丝毫不顾我苏家颜面,不顾军中旧情!此仇不报,我苏定方枉为男人!明日一早,他定会按例巡营,你们提前埋伏在帐外拐角之处,待他走近,便一拥而上,将他乱刀砍死!只要罗通一死,扫北大军群龙无首,我苏家便能翻身,我儿的仇,也能得报!”

亲信们皆是苏定方的心腹,对他忠心耿耿,此刻听闻主令,纷纷点头应和,眼中也泛起狠厉之色。他们压低声音,细细谋划着刺杀的细节,从埋伏的位置、动手的时机,到事后的脱身之计,一一安排妥当,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绝不会被任何人察觉。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李世民早已对苏定方心存戒备,暗中在军中安插了数名密探,专门监视军中将领的异动。苏定方帐中的密谋,一字不落地被躲在帐外暗处的密探听了去。

密探不敢有半分耽搁,趁着夜色掩护,悄悄溜出大营,牵过早已备好的快马,扬鞭疾驰,连夜朝着长安的方向赶去。一路快马加鞭,换马不换人,不过半日功夫,便将苏定方意图刺杀主帅、谋反作乱的消息,送到了唐太宗李世民的御案之前。

李世民得知此事之后,龙颜大怒,猛地一拍御案,声色俱厉。他本就对苏定方当年在战场上见死不救,致使罗成孤军奋战、惨死敌阵一事耿耿于怀,这些年一直压着没有处置,已是念在他早年有功的份上。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苏定方非但不知悔改,反而在国家用兵之际,因私怨意图刺杀主帅,祸乱军心,这般行径,与叛臣贼子无异。李世民当即龙颜震怒,不再有半分犹豫,立刻下了一道圣旨,命左卫大将军程咬金即刻率领禁军,星夜赶往扫北大营,将苏定方就地正法,以正军法,以儆效尤。

此前,送完妙嫣后又回到长安的程咬金接旨之后,不敢耽搁,即刻点齐兵马,一路疾驰,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寒江关前线。而此时,对家中巨变一无所知的苏宝凤,正朝着扫北大营的方向赶来。

之前,宇文妙嫣被苏宝麟强抓进苏国公府,秦怀玉、罗通、宇文凛、程铁环一行人闯入苏府救人,她与罗通便是在那时相遇。一眼惊鸿,一见倾心,少年将军英姿挺拔,眉眼清朗,女儿家温婉动人,眉目含情,两人在混乱之中遥遥相望,那一瞬心动,早已悄悄落地生根。

后来二人几番相见,情愫暗生,彼此早已认定对方。只是碍于苏家与罗成旧怨、苏定方一贯态度,两人情意只能暗藏心底,未曾真正挑明,却也早已心有灵犀。

苏宝凤这一趟奔赴军营,一半是放心不下父兄,另一半,是想见那个让她日夜牵挂、辗转难眠的人。她一路风餐露宿,心中既忐忑又期待,只想早日见到罗通,亲口问一句军中安危。

行至半途,天色渐晚,荒郊野外,只有一间破旧小饭馆。她孤身一人,容貌秀丽,刚一坐下,便被几个地痞流氓盯上。几人见她柔弱无依,顿时起了歹心,围上来言语轻佻,动手动脚。

“小娘子长得这般标致,一个人多孤单。”

“陪哥几个玩玩,保你平安无事。”

苏宝凤吓得浑身发抖,拼命挣扎,却哪里挣得开。衣衫被扯破,脸颊挨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绝望瞬间淹没了她。她以为自己今日就要栽在这荒无人烟之处,再也见不到父兄,再也见不到罗通。

就在此时,一道清脆英气的声音骤然响起:“住手!光天化日,竟敢欺辱弱女子!”

苏宝凤一怔,抬头望去,只见一身短打、腰挎双刀的少女翻身下马,快步冲来,身手利落,几招便将那几个地痞打得抱头鼠窜。来人正是程铁环。

程铁环扶起她,递上手帕,语气爽朗又关切:“你没事吧?我叫程铁环,正要去前线找我爹。看你孤身一人太危险,不如与我同行,一路也好有个照应。”

苏宝凤泪眼婆娑,连忙道谢:“多谢姑娘,我叫苏宝凤。”

程铁环一听这名字,当即愣了愣——苏宝凤,苏定方之女,上回在苏国公府救人时,她早已见过。只是那时场面混乱,并未深交。如今一见,又见她这般柔弱可怜,顿时心生怜惜,当即一口答应同行。

两人一路相伴,风尘仆仆,终于在苏定方行刑前夕,赶到了唐军营门。

可苏宝凤刚一抬头,整个人便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营门之前,刑场肃穆。

行刑柱上,绑着的正是她的父亲——苏定方。

“爹——!”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从她喉咙里破出。她疯了一般往前冲,却被士兵死死拦住。她拼命挣扎,泪流满面,眼睁睁看着监斩官举起令旗,狠狠落下。

鬼头刀寒光一闪,重重落下。

鲜血飞溅,溅在她脸上、衣襟上,温热而刺目。

“不——!”

苏宝凤双腿一软,瘫倒在地,眼前一黑,几乎晕厥。程铁环连忙扶住她,心中又惊又痛,却不知如何安慰。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刚带苏宝凤赶到军营,见到的竟是这般惨状。

而周围士兵低声议论的话语,像一把又一把尖刀,再次扎进苏宝凤心口——

她的兄长苏宝麟,因押运粮草失误,早已被罗通下令处斩。

一日之间,父兄双亡。

而斩他们的人,竟是她倾心相付、日夜思念的罗通。

悲痛、绝望、恨意、茫然,一瞬间将她彻底吞噬。她曾经满心欢喜奔赴而来,如今只剩下家破人亡的剧痛。爱与恨在胸腔里疯狂撕扯,让她几乎窒息。

她猛地推开程铁环,从地上爬起,头发散乱,泪痕满面,双眼通红如血,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只剩下不顾一切的恨意。

“罗通……罗通!”

“我要杀了你!我要为我爹和我哥报仇!”

她疯了一般冲向帅帐。亲兵大惊,连忙跟上,却又不敢真的伤她,只能一路紧随。程铁环心头一紧,也连忙追了上去。

帅帐之内,气氛肃穆。罗通正与秦怀玉、宇文妙嫣、单天常、宇文凛等人商议攻打寒江关的部署。他一身戎装,身姿挺拔,眉宇间是三军主帅的沉稳威严。

帐帘猛地被掀开。

苏宝凤冲了进来,手中不知何时攥了一把锋利匕首,寒光一闪,朝着罗通心口狠狠刺去。

“罗通!你还我父兄命来!”

帐内众人瞬间大惊失色。秦怀玉脸色剧变,想要阻拦,却已来不及。宇文凛、妙嫣、单天常全都心头一紧,全场死寂。

匕首尖端,停在罗通胸口,只差一寸,便能刺入心脏。

可苏宝凤的手,却在剧烈颤抖。

她刺不下去。

眼前这个人,是她一见倾心的人,是她日夜牵挂的人,是她想起便会心跳加速、嘴角微扬的人。恨是真的,痛是真的,可那份深入骨髓的喜欢,也是真的。

她恨他杀了她父兄,可她更舍不得伤他。

罗通自始至终,一动不动,没有退,没有躲,没有闪。他静静地看着她泪流满面、崩溃绝望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怒意,只有心疼、愧疚与压抑已久的深情。

“为什么不躲?”苏宝凤声音破碎,哽咽不成句,“你明明知道我要杀你……你为什么不躲!”

罗通缓缓抬手,轻轻握住她握刀的手,动作温柔而稳定,一点点将匕首移开,轻轻放在案上。他的声音褪去所有主帅威严,只剩下最温柔、最坚定的语气。

“宝凤,我不躲,是因为我欠你一句解释,更欠你一份心意。”

他凝视着她哭红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真诚:

“你兄长苏宝麟,押运十万石粮草,轻敌冒进,致使军粮尽失,兵士枉死,贻误战机,按大唐军法,当斩。你父亲苏定方,不思报国,反而因私仇密谋刺杀主帅,祸乱军心,陛下亲下圣旨,就地正法。他们的死,是军法处置,不是我罗通私仇。”

“可我知道,对你而言,他们是你的父兄,是你的至亲。一夜之间家破人亡,这份痛,我懂。”

他轻轻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指尖微凉,却带着让人心安的温度。

“宝凤,我们早在苏国公府便已相识。自那日一见,我便对你动心。我喜欢你,牵挂你,惦记你。我曾暗暗发誓,若有一日,我必护你一生,不让你受半分委屈,不让你无依无靠。”

“如今你父兄离去,你身边再无亲人。我知道你痛,你恨,你难接受。但我求你,别用别人的错,惩罚你自己。”

“嫁给我。

从今往后,我罗通,护你、疼你、宠你、守你一辈子。

你的苦,我替你受,你的痛,我替你扛,你不再是孤身一人。”

这番话,不是初识的心动,而是久别重逢的承诺,是压抑已久的心意彻底摊开。

苏宝凤怔怔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心疼与深情,心中那道由恨意筑起的高墙,轰然倒塌。

她知道他没有骗她。

她知道父兄之死,事出有因。

她更知道,眼前这个人,是她黑暗里唯一的光,是她活下去唯一的依靠,是她早已放在心底、深深喜欢的人。

所有的委屈、痛苦、挣扎、恨意,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汹涌泪水。她再也撑不住,扑进罗通怀里,紧紧抱住他,放声大哭。

罗通轻轻回抱住她,收紧手臂,将她护在怀中,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背,像抱住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帐内众人相视一眼,心中了然,纷纷悄声退了出去,将这片温柔与悲伤,尽数留给帐中相拥的两人。

帐外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帐内灯火温暖,心意昭然。

前尘恩怨虽未散尽,可两颗早已相爱的心,终于紧紧靠在了一起。

程铁环站在不远处,轻轻叹了口气。她看着帅帐的方向,心中既为苏宝凤庆幸,也悄悄想起了军营中那个意气风发、镋法凌厉的少年先锋——宇文凛。

她握紧腰间双刀,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她也要留在军营,守着她的心事,等着她的缘分。

寒江关的风,已经吹来了。

新的战事,新的情意,即将拉开序幕。

苏宝凤与罗通的心结彻底解开之后,整座扫北大营的气氛也从先前的肃杀紧绷之中,透出了几分难得的安稳与温柔。苏宝凤虽仍沉浸在父兄骤然离世的悲痛里,可罗通寸步不离的陪伴、细致入微的照料,让她那颗破碎不安的心渐渐有了依靠。罗通将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她,军中众将也感念他执法公正、怜惜苏宝凤孤苦,对此皆是默默认可,先前因苏家父子之死而起的波澜,终于彻底平息。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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