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的跋涉,单天常终于抵达洛阳城外,找到了那座孤零零的坟茔。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一块光秃秃的青石板,却被人时常擦拭,干干净净,想来是罗意欢等人,常来此祭拜。他跪在坟前,将母亲的遗体与父亲合葬,重重磕了九个头,额头磕出了血,却浑然不觉。
“爹,娘,孩儿来看你们了。”单天常的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悲戚,更带着坚定的恨意,“孩儿定会练好武功,集结力量,杀了李世民,灭了李唐,为你们报仇雪恨!他日,孩儿定要让李家的人,来你们的坟前谢罪!”
拜别父母的坟茔,单天常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他知道,无名村落的平淡生活,早已成为过往,从母亲闭上双眼的那一刻,从他知晓杀父之仇的那一刻,他的人生,便只剩下复仇二字。
他听闻,有一座山名叫磨盘山,山上有一座山寨,寨中聚集了不少因不满李唐统治而落草的好汉,山寨的山大王名叫俞游德,为人豪爽,颇有义气。磨盘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虽然离长安不近,可以招兵买马,训练人手,打探消息,是复仇的绝佳之地。
于是,单天常便扛着金钉枣阳槊,一路朝着磨盘山而去。一路之上,他遇过劫匪,遇过唐军的盘查,可凭借着一身过硬的武功,皆化险为夷,那些不长眼的劫匪,要么被他打跑,要么便成了他槊下的亡魂。他的性子,也愈发冷冽,愈发果决,眼中只有仇恨,再也容不下其他。
抵达磨盘山脚下时,已经是贞观二年,单天常刚满十九岁。磨盘山群山巍峨,山路崎岖,寨门立于悬崖峭壁之上,易守难攻,果然是一处险地。寨门前的守兵见他孤身一人,扛着槊,器宇轩昂,便上前阻拦,语气蛮横:“来者何人?可知这是磨盘山的地界?竟敢擅闯!”
单天常抬眸,目光冷冽,扫过那几个守兵,声音低沉:“我乃单天常,求见俞游德寨主,欲投寨中,共谋大事。”
守兵见他气势不凡,不敢怠慢,便立刻入寨通传。不多时,一个身材微胖,面容憨厚的汉子带着一众喽啰走了出来,正是磨盘山的山大王俞游德。他上下打量着单天常,见他年纪轻轻,却身姿挺拔,目光冷冽,肩上的金钉枣阳槊泛着冷光,心中便有了几分好奇。
“你便是单天常?”俞游德开口,声音洪亮,“听闻你要投寨中,不知你有何本事?我磨盘山的兄弟,皆是有真本事的好汉,不收无用之人。”
“我要留在磨盘山,并非寄人篱下。”单天常目光直视俞游德,语气坚定,“我要做磨盘山的寨主,带着寨中兄弟,干一番大事。”
此言一出,寨门前的喽啰皆是哗然,俞游德也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眼中满是不屑:“小子,口气倒是不小!想做磨盘山的寨主,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我俞游德在磨盘山当了这么多年寨主,还从未被人挑战过!今日便给你一个机会,你若是能打过我,这磨盘山的寨主之位,我让给你!你若是打不过,便从这磨盘山脚下,滚蛋!”
“一言为定。”单天常话音未落,身形已动。他将金钉枣阳槊往地上一插,赤手空拳便朝着俞游德冲去。俞游德见他出手迅猛,不敢大意,立刻摆开架势,迎了上去。
俞游德的武功,在寻常人中也算不错,可与单天常相比,却如同云泥之别。单天常自幼习武,承袭了单雄信的武功精髓,又苦学十二年,身手早已远超常人,拳风凌厉,身法迅捷,招招皆奔着俞游德的要害而去,却又留了分寸,只攻不杀。
俞游德拼尽全力,左躲右闪,勉强接了单天常几招,便已气喘吁吁,手臂被单天常的拳头擦过,火辣辣的疼,身上的衣衫也被撕裂了数处。不过三两下的功夫,单天常便一个侧身,避开俞游德的攻击,反手一掌,拍在他的后背。俞游德踉跄着向前扑去,重重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寨门前的喽啰皆是目瞪口呆,看着单天常的目光,从最初的不屑,变成了如今的敬畏。他们从未见过如此高强的武功,不过几招,便将他们的寨主打倒在地,这少年,绝非寻常之辈。
单天常走到俞游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冷冽:“你输了。”
俞游德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上没有丝毫愠怒,反而满是敬佩,他对着单天常拱手,哈哈大笑:“好!好一个单天常!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我俞游德愿赌服输,这磨盘山的寨主之位,从今日起,便是你的了!”
说完,他便对着身后的喽啰大喊:“从今往后,单天常便是我们磨盘山的大当家!所有人,都要听大当家的号令!”
“参见大当家!”一众喽啰皆是心悦诚服,齐齐跪地,对着单天常行大礼。
单天常看着跪地的众人,目光扫过磨盘山的险峰峻岭,心中的复仇之火,愈发炽烈。他抬手,示意众人起身,声音坚定,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从今往后,我单天常便是磨盘山的大当家!凡入我磨盘山者,皆是兄弟!我磨盘山今日起,便与李唐为敌,终有一日,我要带着兄弟们,打进长安,杀了李世民,为天下所有被李唐所害的人,报仇雪恨!”
“打进长安!报仇雪恨!”一众喽啰皆是群情激愤,喊声震天,在磨盘山的山谷中回荡,久久不散。
俞游德走到单天常身边,再次拱手:“大当家,我俞游德愿奉你为主,做这二当家,为你鞍前马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还有我!”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只见一个身着红色劲装的姑娘从喽啰中走出来,身姿矫健,眉眼灵动,正是俞游德的妹妹,俞游兰。她虽为女子,却也练就了一身好功夫,性子豪爽,颇有侠气,方才见单天常武功高强,气势不凡,心中早已敬佩不已,“大当家,我俞游兰愿做这三当家,跟着大当家,干一番大事!”
单天常看着俞游德与俞游兰,眼中露出一丝难得的柔和,他对着二人拱手:“二当家,三当家,往后磨盘山的大事,便劳烦二位与我一同商议了。”
自此,磨盘山正式易主,十九岁的单天常,成了磨盘山的大当家,俞游德为二当家,俞游兰为三当家。
单天常、俞游德、俞游兰也结为了异姓金兰,单天常是大哥,俞游德是二哥,俞游兰是三妹。
时光荏苒,数月过去,磨盘山在单天常的治理下,愈发井井有条。他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带着寨中的喽啰练功,从扎马步、练拳脚,到耍刀弄枪、排兵布阵,他皆亲自教导,将单雄信留下的兵书谋略,一点点传授给众人。他的要求极为严苛,一丝一毫都不肯松懈,寨中的喽啰虽苦,却无人有怨言,只因他们知道,跟着这样的大当家,终有一日,能闯出一番天地。
单天常自己更是以身作则,每日练功到深夜,金钉枣阳槊被他舞得虎虎生风,槊身的寒光,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的武功,也在日复一日的苦练中,愈发精进,早已远超当年的单雄信。闲暇之时,他便站在磨盘山的山巅,朝着长安的方向望去,目光冷冽,带着刻骨的仇恨。
长安,那座繁华的都城,那座李唐的心脏,便是他复仇的终点。他知道,以磨盘山如今的实力,想要打进长安,杀了李世民,尚且不易。可他不急,他还年轻,十九岁的年纪,有的是时间,有的是精力。他要一点点壮大磨盘山的势力,招兵买马,训练人手,结交天下对李唐不满的好汉,待时机成熟,便挥师北上,直取长安,让李唐的江山,付之一炬,让李世民的鲜血,祭奠他父母的在天之灵。
磨盘山的山风,吹起他的衣衫,猎猎作响。十九岁的单天常,站在山巅,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雄鹰,目光如炬,望向远方的长安。他的心中,只有复仇二字,他的人生,早已被仇恨填满。
而他不知道的是,长安城内,秦怀玉正为一位粉衣姑娘魂牵梦绕,亓妙嫣(宇文妙嫣)的复仇计划,已然拉开序幕;长安城宇文府,罗意欢守着宇文凛,日日思念着那个她以为早已离世的女儿;而磨盘山的崛起,也早已引起了各方势力的注意,一场围绕着血仇、家国、爱恨的纷争,正在悄然酝酿,而磨盘山的这股新生力量,终将成为搅动天下风云的关键,在贞观的太平盛世之下,掀起一场惊涛骇浪。
山风浩荡,枪尖寒冽,单氏儿郎的复仇之路,才刚刚开始。
贞观二年的暮春,长安的风愈发温柔,朱雀大街旁的杨柳早已垂落绿丝绦,洛水河畔的桃花开得如云似霞,满城的芳菲裹着淡淡的花香,漫过朱墙黛瓦,绕遍长街深巷。这几日的长安街头,总能见着一抹粉衣身影,提着绣篮穿梭在巷陌间,正是妙嫣。自那日与秦怀玉等人初遇,她便算准了秦怀玉的心思,知晓这素来沉稳的世家公子,已对自己动了春心,这几日的街头徘徊,不过是为了布一场局,一场以情为饵,引君入瓮的局。
这日辰时,秦怀玉因惦念着那日的粉衣姑娘,竟无心在家中练枪,便寻了借口,约了罗通、宇文凛在街头相见,连带着程铁环也吵着要跟来,四人依旧是往日的模样,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只是秦怀玉的目光,总不自觉地在街边的摊贩间流连,似在找寻那抹让他心头悸动的粉衣。
“怀玉哥哥,你这一路魂不守舍的,莫不是还在想那日的绢帕姑娘?”程铁环晃着腰间的铜铃,笑眼弯弯,一语道破秦怀玉的心思。罗通立刻附和,挑眉打趣:“铁环妹妹说的没错,怀玉哥哥,你这几日茶不思饭不想的,怕是早把人家姑娘刻在心里了吧?不如咱们分头找找,说不定今日便能遇上。”
宇文凛站在一旁,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轻拍秦怀玉的肩:“怀玉哥哥,若是真有意,便寻上一寻,若是有缘,自会相见。”
秦怀玉被三人说得脸颊微红,正欲反驳,却忽闻前方巷口传来一阵女子的惊呼,夹杂着器物碎裂的声响,那声音清甜,竟与那日的粉衣姑娘有七分相似。秦怀玉心头一紧,不及多想,便箭步冲了过去,罗通三人也立刻收了笑意,快步跟上。
巷口的光景,与那日如出一辙,却又多了几分刻意的狼狈。妙嫣依旧身着淡粉襦裙,绣篮翻倒在青石板上,各色绢帕散了一地,还有几方被踩得稀烂,而她身前,站着三个凶神恶煞的汉子,并非那日的闲散地痞,而是身着短打、面露狠戾的江湖莽汉,正对着妙嫣出言不逊,伸手便要去扯她的衣袖。
“姑娘,看你孤身一人,不如跟哥哥们走,保准你吃香的喝辣的!”领头的汉子满脸淫笑,大手直逼妙嫣的手腕。妙嫣吓得连连后退,眼眶泛红,身子微微颤抖,却依旧死死护着翻倒的绣篮,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却在外人看来,尽是柔弱与惶恐。
“住手!”秦怀玉的怒喝声如惊雷般响起,身形已如疾风般冲到妙嫣身前,抬手便格开那汉子的大手,掌心的力道带着习武之人的凌厉,那汉子猝不及防,竟被震得后退数步,撞在巷壁上。
罗通与宇文凛也立刻上前,将妙嫣护在身后,程铁环攥紧拳头,怒目圆睁:“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长安街头调戏良家女子,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那三个汉子见秦怀玉四人衣着不凡,气质卓然,绝非寻常人家的子弟,心中虽有怯意,却仗着人多,硬着头皮叫嚣:“哪来的毛头小子,敢管爷爷的闲事?这姑娘撞了我们,赔几个钱便罢了,若是不识相,休怪爷爷们不客气!”
“倒打一耙!”罗通冷哼一声,身形一动,便与领头的汉子缠斗起来。他虽未持械,可拳脚功夫也极为凌厉,招招狠戾,专挑要害下手;宇文凛依旧是温润的模样,出手却极快,招式灵动,四两拨千斤,转眼便制住了一个汉子;程铁环巾帼不让须眉,一拳一脚都带着力道,打得那汉子连连求饶;秦怀玉则守在妙嫣身侧,目光冷冽地扫过缠斗的几人,周身的气势慑人,竟无一人敢再靠近妙嫣半步。
不过片刻,三个汉子便被打得鼻青脸肿,瘫在地上哀嚎不止,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巷口,转眼便没了踪影。
巷口重归平静,春风拂过,卷起地上的几片绢帕,妙嫣缓缓蹲下身,伸手去捡,指尖触到那些被踩烂的绢帕,眼眶愈发泛红,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多谢几位公子、姑娘再次相救,这绢帕是我多日的心血,如今……如今都毁了……”
她说着,便落下泪来,泪珠滚落脸颊,砸在青石板上,惹人心疼。秦怀玉见她落泪,心头竟莫名一痛,连忙蹲下身,帮着她捡拾绢帕,动作轻柔,生怕再碰坏了剩下的:“姑娘莫要难过,不过是几方绢帕,若是姑娘不嫌弃,我愿尽数买下,权当赔罪。”
罗通也走上前,拍了拍胸脯:“怀玉哥哥说的没错,姑娘,这些绢帕我们全包了,些许钱财而已,不算什么。”程铁环也跟着点头,递过一方手帕:“姑娘,擦擦泪吧,那些恶人已经跑了,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宇文凛则默默将翻倒的绣篮扶起,将捡好的绢帕一一放进去,温声安慰:“姑娘,长安城内虽太平,却也有这些宵小之辈,日后若是再出来卖绢帕,不妨寻个伴,或是来寻我们,我们定护你周全。”
妙嫣接过程铁环的手帕,拭去泪水,抬眸看向四人,眼底带着感激,还有一丝羞怯,目光落在秦怀玉身上时,更是微微低垂,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几位公子、姑娘皆是好心人,屡次出手相救,小女子无以为报,怎好再让几位破费。”
“姑娘不必客气,”秦怀玉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头的悸动愈发浓烈,那日的指尖相触,今日的护她周全,让他愈发觉得,眼前的姑娘,便是他此生想要守护的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分内之事,些许绢帕,不值一提。”
妙嫣见他态度诚恳,便不再推辞,轻轻点了点头:“既如此,那便多谢秦公子了。”她竟能准确叫出秦怀玉的名字,话音落时,还抬眸看了他一眼,眸光清澈,带着几分灵动。
秦怀玉心中一惊,随即涌上一阵欢喜,她竟记着自己的名字!他强压着心头的喜悦,故作沉稳:“姑娘怎知我的名字?”
“那日听几位公子相唤,便记在了心里,”妙嫣浅浅一笑,眉眼弯弯,如春日里绽放的桃花,“小女子名唤嫣儿,家住长安城郊,父母早逝,孤身一人,以绣帕为生。”她随口杜撰了一个名字,眼底毫无波澜,心中却早已冷笑,取名嫣儿既能掩人耳目,又记着自己的身份。
“嫣儿姑娘,”秦怀玉念着这个名字,只觉得唇齿生香,“日后若是再遇到麻烦,可去翼国公府寻我,我名秦怀玉,罗通、宇文凛、程铁环,皆是我的好友,我们定不会坐视不管。”
他说着,便将自己与几人的名字一一告知,罗通与程铁环也纷纷附和,让妙嫣尽管寻他们,宇文凛则依旧是温和的模样,点了点头,表示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