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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单天常

隋唐英雄之意往成欢

而此时,巷口深处的桃花树后,妙嫣缓缓探出头,望着秦怀玉四人说说笑笑的身影,唇角的含羞浅笑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邪魅。她的眸光冷冽,如寒潭深冰,看着秦怀玉泛红的脸颊,听着他身旁众人的调侃,心中冷笑连连。

她缓缓收回目光,抬手轻抚过方才与秦怀玉相触的指尖,眼底闪过一丝算计与狠戾,心中暗道:秦怀玉,姑奶奶这出戏,演得可还满意?今日这一点点心动,不过是你噩梦的开始。姑奶奶就放长线钓大鱼,等你上钩。

春风拂过,吹落了枝头的桃花,花瓣纷飞,落在妙嫣的肩头,她却浑然不觉。她提着竹篮,转身朝着与长安城郊相反的方向走去,步履从容,再也没有了方才的柔弱与羞怯,唯有眼底深藏的仇恨与算计,在春日的暖阳下,泛着冷冽的光。

长安的春日,繁花似锦,岁月静好,可这看似太平的光景之下,却早已埋下了仇恨的种子。秦怀玉的一腔心动,不过是妙嫣复仇计划里的第一步,而这场以情为饵的复仇,终究会牵扯出多少爱恨情仇,终究会让多少人身陷囹圄,无人知晓。

唯有那春风,依旧拂过长安的朱墙黛瓦,拂过街头的杨柳桃花,仿佛在诉说着,这盛世之下,那些不为人知的暗流与纷争,才刚刚开始。

贞观二年,长安城外春风正盛,桃李争艳,而千里之外的洛阳旧地,却依旧浸着几分前朝旧恨的寒凉。昔年洛阳城破,王世充兵败降唐,单雄信拒降赴死,血洒刑场的那一刻,便注定了一段血仇的延续。彼时王楚楚抱着尚在襁褓、刚满一岁的单天常,藏在洛阳城的民巷深处,听着城外喊杀震天,看着唐军的旗帜漫过城头,她攥紧了怀中孩儿的襁褓,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唯有一个念头——带着孩子活下去,带着单家的骨血,逃出这是非之地。

唐军入城后搜捕王世充旧部,罗意欢、新月娥等人念及单雄信的交情,四处找寻王楚楚母子的踪迹,却终究是晚了一步。王楚楚趁着城破的混乱,换上粗布衣衫,将单天常裹在破旧的襁褓里,混在逃难的百姓中,连夜出了洛阳城,一路往南,隐入了连绵的山野,从此杳无音信,成了众人心中一桩未了的牵挂。

一路颠沛流离,风餐露宿,王楚楚不敢走大路,不敢入城镇,只拣着偏僻的山野小路前行,怕的是被唐军认出,怕的是单家最后一点骨血遭了不测。怀中的单天常时而啼哭,她便用仅有的一点米汤喂他,用自己的体温为他抵御风寒,白日里躲在山洞荒林,夜里借着月色赶路,几番险些葬身野兽之口,几番因饥寒交迫险些倒下,可只要触到怀中孩儿温热的身子,想到九泉之下的单雄信,她便又咬着牙撑了下来。

不知走了多少时日,翻过了多少座山,渡过了多少条河,王楚楚终于在一处远离尘嚣的无名村落停了下来。这村落藏在群山环绕之间,只有数十户人家,村民皆是世代耕种的农人,淳朴憨厚,对外界的纷争一无所知。王楚楚便在村落最偏僻的角落,寻了一间无人居住的土坯房,简单修葺一番,便带着单天常在此定居下来。

她从不与村中旁人过多交流,每日闭门不出,或耕种几分薄田,或纺线织布换些米面,将自己与单天常彻底与外界隔绝。村中有人好奇她的来历,她只推说是丈夫早逝,带着孩儿避祸至此,言语间满是疏离,久而久之,众人也便不再过问,只当她是个命苦的寡母。

日子便这般平淡而艰难地过着,土坯房虽简陋,却成了这对母子唯一的容身之所。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襁褓中的单天常渐渐长大,从牙牙学语的稚童,长成了蹒跚学步的孩童,眉眼间渐渐显露出几分熟悉的轮廓,那挺直的鼻梁,微蹙的眉峰,像极了单雄信,而那温润的眼尾,清丽的眉眼,又承袭了王楚楚的模样,小小年纪,便已难掩俊朗之姿。

单天常五岁那年,春日的午后,王楚楚将他叫到院中,搬来一个尘封已久的木箱。那木箱是单雄信生前的物件,跟着王楚楚一路颠沛,边角早已磨损,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她打开木箱,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泛黄的兵书,一柄磨得发亮的金钉枣阳槊,还有一本写满字迹的牛皮册子——那是单雄信毕生的习武心得,字字句句,皆是他浸淫武学数十载的心血。

春日的阳光洒在木箱上,映得兵书的字迹愈发清晰,金钉枣阳槊的尖上泛着冷冽的光。王楚楚蹲下身,握住单天常稚嫩的小手,放在那柄槊上,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悲戚:“天常,记住,这是你爹单雄信的东西。他是天下一等一的好汉,是瓦岗寨的五虎上将之一,是单家的男儿。”

单天常似懂非懂地看着母亲,小手握着冰冷的槊杆,只觉得一股沉甸甸的力量,从槊杆传到掌心,再传到心底。他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看着木箱里那些陌生的物件,点了点头,小小的脸上满是认真。

“从今日起,娘教你识字,教你读兵书,教你练你爹的武器。”王楚楚的目光落在单天常的脸上,带着期许,更带着一丝沉重的执念,“单家的男儿,不能软弱,不能忘本。你要好好习武,好好读书,将来要有一身过硬的本事,才能站得住脚,才能……记着你爹的仇。”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极轻,却字字如钉,钉在单天常的心底。那时的他,尚且不懂什么是仇,不懂父亲的死意味着什么,可他记住了母亲的话,记住了父亲的名字,记住了自己是单家的孩儿。

自此,每日天不亮,单天常便被母亲叫起,在院中练槊。五岁的孩童,力气尚小,握不住那柄金钉枣阳槊,王楚楚便为他削了一根木槊,让他从扎马步、练臂力开始。春日的晨光,夏日的酷暑,秋日的寒霜,冬日的风雪,院中总有单天常练槊的身影,木槊被舞得虎虎生风,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磨破了他的手掌,可他从未喊过一声苦,从未说过一声累。王楚楚就站在一旁,看着他练槊,目光时而温柔,时而悲戚,偶尔会纠正他的招式,将单雄信的槊法精髓,一点点传授给他。

白日里练槊,夜晚便在油灯下读兵书、识字。王楚楚将单雄信的习武心得一字一句讲给他听,教他揣摩招式的精妙,教他懂得用兵的谋略。单天常生来便有习武的天赋,又承袭了单雄信的筋骨,悟性极高,一点就通,加之肯下苦功,年岁渐长,武功便一日千里,兵书谋略也渐渐烂熟于心。

岁月如梭,转眼便是十二年。单天常从那个握木枪的稚童,长成了十七岁的少年郎。他身形挺拔,身姿矫健,身高八尺有余,肩宽腰窄,一身腱子肉藏在粗布衣衫下,充满了力量感。眉眼愈发俊朗,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唇线分明,眉眼间既有单雄信的桀骜与英武,又有王楚楚的温润与清隽,站在那里,便自有一股凛然的气势,不怒自威。

他的武功更是早已远超常人,单家的金钉枣阳槊被他使得出神入化,槊出如龙,势大力沉,招招狠戾,又不失灵动,数十个成年汉子近不了他的身;单雄信留下的兵书谋略,他早已融会贯通,排兵布阵,调兵遣将,皆有自己的见解。村中无人敢与他对视,皆因他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英气与疏离,唯有在面对王楚楚时,他的眉眼才会柔和几分,露出少年人的孺慕。

只是常年的深山生活,常年的习武练槊,让单天常的性子愈发沉默寡言,他不似寻常少年那般活泼开朗,眼底总是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冷冽,心中只记着母亲的话,好好习武,练好本事,却始终未曾忘记,母亲口中那句“记着你爹的仇”。

十七岁的那年冬天,寒雪封山,无名村落被皑皑白雪覆盖,天地间一片苍茫。王楚楚却突然病倒了。起初只是偶感风寒,可连日来高烧不退,咳嗽不止,身子一日比一日孱弱。山中村落偏僻,没有良医,也没有良药,王楚楚撑着病体,不肯让单天常外出求医,怕他离开后遭遇不测,怕单家最后一点骨血出了意外。

单天常守在母亲的床边,衣不解带,端茶送水,喂药擦身,昔日舞枪弄棒的双手,做起这些细致活来,竟也格外轻柔。他看着母亲日渐消瘦的脸庞,看着她咳血时苍白的容颜,心中如刀绞一般,却只能强忍着泪水,一遍遍地问:“娘,你怎么样?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王楚楚只是摇了摇头,拉着他的手,掌心早已没了力气,她的目光落在单天常的脸上,满是不舍与牵挂,还有一丝终于放下的释然。她知道,自己撑不下去了,她能做的,便是在最后的时刻,将一切都告诉这个孩子,将单家的血仇,彻底交到他的手上。

“天常,娘要走了……”王楚楚的声音微弱,气若游丝,却依旧努力睁着眼睛,看着自己的孩儿,“有些事,娘该告诉你了,关于你爹,关于我们的仇。”

单天常紧紧握着母亲的手,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滴落在母亲的手背上:“娘,你别说了,你好好休息,等你好了,我再听你说。”

“不,娘必须说……”王楚楚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水,指尖冰凉,“你爹单雄信,并非寻常的武夫,他是瓦岗寨的义士,与秦琼、程咬金、罗意欢等人皆是结义兄弟。可后来,李唐起兵,攻破洛阳,你爹因与李家有旧怨,宁死不降,最终被李世民下令,斩于洛阳刑场……”

一字一句,如惊雷般在单天常的耳边炸响,他怔怔地看着母亲,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知道父亲是好汉,却从未想过,父亲竟是死于李唐之手,死于那如今君临天下的李世民之手!那些年母亲口中的“仇”,那些年他日夜习武的执念,在此刻终于有了答案——他的杀父仇人,是李唐,是李世民!

“李世民……李唐……”单天常喃喃道,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底的震惊渐渐被浓烈的仇恨取代,那股恨意,如火山般在他的心底喷涌而出,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们为何要杀我爹?为何!”

“只因你爹不肯归降,只因李家容不下异己……”王楚楚咳了几声,嘴角溢出一丝血丝,却依旧死死抓着单天常的手,“天常,记住,你的爹是单雄信,是被李世民害死的!你是单家的男儿,此生此世,都要记着这血海深仇!不能忘,也不敢忘!”

“我记住了!”单天常猛地跪在床边,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嘶哑却坚定,带着血泪,“娘,我记住了!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李世民,李唐,我单天常此生,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王楚楚看着他眼中的恨意与坚定,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她轻轻抚摸着单天常的头,如同他幼时那般,声音轻柔:“娘信你……单家的男儿,从不会让人失望……好好活着,练好武功,报仇雪恨……”

话音落,她的手缓缓垂落,眼睛永远地闭上了,脸上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终于放下了心中的执念,能够去九泉之下,与单雄信相聚了。

“娘——!”单天常撕心裂肺的哭喊,在冰冷的土坯房里回荡,在漫天的风雪中消散。那一日,寒雪漫天,群山寂静,十七岁的单天常,失去了他此生唯一的亲人,心中只剩下刻骨的仇恨与复仇的执念。

他按照母亲的遗愿,简单收拾了行装,将单雄信的兵书、习武心得贴身收好,扛起那柄金钉枣阳槊,背着母亲的遗体,一步一步走出了无名村落。他记得母亲曾说过,单雄信的坟,在洛阳城外的一处山岗上。他便踏着风雪,一路向北,朝着洛阳的方向走去,风雪染白了他的头发,磨破了他的双脚,可他从未停下脚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将母亲,葬在父亲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