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年到来,冬雪消融,春风拂过长安的朱墙黛瓦,吹绿了朱雀大街旁的杨柳枝,也吹暖了这座新生王朝的都城。洛水河畔的冰面化开,碧波漾漾,岸边的桃李抽了新芽,粉白的花苞缀满枝头,偶有一两朵早开的,迎着春风轻颤,惹得蜂蝶绕枝。长安的街头巷尾,早已没了初定天下时的肃杀,往来行人步履从容,贩夫走卒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酒肆茶坊里飘出茶香酒香,处处皆是太平盛世的鲜活光景。
这日的朱雀大街,更是热闹非凡。暖阳斜洒,春风微醺,四道年轻的身影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引得沿途不少路人侧目。为首的少年身着宝蓝色锦袍,身姿挺拔,面如冠玉,眉眼间带着几分沉稳英气,正是翼国公秦琼之子,年近二十的秦怀玉。他身侧跟着个穿银白劲装的少年,眉目俊朗,身姿矫健,眉宇间藏着几分桀骜,是罗成之子,十八岁的罗通。罗通身旁,立着个月白锦袍的少年,容貌清隽,气质温润,眸光柔和却难掩骨子里的挺拔,乃是宇文凛,年十七,随母罗意欢居于长安城宇文府,虽未入仕,却因罗意欢与众将的交情,以及和秦家、罗家的亲戚关系,与秦怀玉、罗通等自幼相熟。而四人中唯一的女子,却是个穿鹅黄短打、梳着双环髻的小姑娘,眉眼灵动,笑起来梨涡浅浅,身手利落,正是鲁国公程咬金与花大脚的独女,十六岁的程铁环。
这四人,皆是长安城里顶尖的世家子弟,父辈皆是开国功臣,自幼一同长大,摸爬滚打,情谊深厚得如同亲兄妹。秦怀玉沉稳持重,罗通桀骜勇猛,宇文凛温润谦和,程铁环活泼爽朗,四种截然不同的性子,凑在一起却格外合拍,平日里无事,便总爱结伴在长安街头闲逛,或骑马射猎,或饮酒畅谈,是长安城里人人艳羡的少年光景。
“怀玉哥哥,前面街口的那家桂花糕铺,听说新出了桃花糕,软糯香甜,咱们去尝尝?”程铁环晃着秦怀玉的胳膊,一双杏眼弯成了月牙,语气娇俏。她自小被程咬金与花大脚宠着,性子活泼,爱说爱笑,在秦怀玉、罗通面前,素来没什么顾忌。
秦怀玉无奈失笑,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这丫头,整日里就想着吃。也罢,今日闲来无事,便陪你去尝尝。”
罗通在一旁嗤笑:“铁环妹妹,你再这么吃下去,怕是要越来越壮实了,看日后谁敢娶你。”
“罗通!你找死!”程铁环柳眉倒竖,抬手便朝着罗通的胳膊打去,罗通早有防备,侧身躲开,还不忘回头做了个鬼脸,惹得程铁环追着他满街跑。
宇文凛站在一旁,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看着打闹的两人,眸光柔和。他自幼随母罗意欢居住,性子较之秦怀玉、罗通,多了几分温润内敛,却也因罗意欢的教导,练就了一身好功夫,只是素来不喜欢与人争斗。秦怀玉看着眼前热闹的光景,唇角也漾开一抹浅笑,春风拂面,少年意气,眼底尽是澄澈的光芒,全然没有父辈历经沙场的沧桑,唯有这年纪独有的鲜活与明朗。
几人说说笑笑,追打闹闹,行至朱雀大街中段的一处巷口,却忽然听见一阵嘈杂的争执声,夹杂着女子的啜泣与地痞的蛮横呵斥,打破了这春日的祥和。
“住手!”罗通最先沉下脸,话音未落,人已箭步冲了过去,秦怀玉与宇文凛也立刻收了笑意,快步跟上,程铁环更是攥紧了拳头,一脸怒容。
只见巷口的空地上,几个衣衫褴褛、面露凶相的地痞,正围着一个卖绢帕的姑娘推搡。那姑娘身着一身淡粉襦裙,身形纤细,头上梳着简单的垂鬟分肖髻,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白玉兰,正怯生生地缩在一旁,双手紧紧护着身前的竹篮,竹篮里摆着各色绣好的绢帕,却已被地痞们踩脏了好几块。她的眼眶泛红,鼻尖微翘,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上,满是委屈与惶恐,惹人心疼。
正是乔装改扮的妙嫣。
这几个地痞,本是长安城里的闲散无赖,平日里便爱欺软怕硬,今日见这粉衣姑娘孤身一人卖绢帕,生得貌美,便起了歹心,不仅想抢她的绢帕,还出言调戏,动手动脚。
“哪来的野小子,也敢管爷爷的闲事?”领头的地痞满脸横肉,见罗通等人过来,非但不怕,反而梗着脖子叫嚣,身后的几个地痞也纷纷围了上来,面露凶相。
罗通冷哼一声,眸光冷冽:“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长安街头欺辱女子,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界!”话音落,他身形一动,抬手便朝着那领头的地痞挥去。罗通自幼随罗成习武,罗家枪法冠绝天下,纵使是赤手空拳,身手也极为凌厉,那地痞猝不及防,被他一掌拍在胸口,踉跄着后退数步,撞在墙上,疼得龇牙咧嘴。
其余几个地痞见领头的被打,立刻红了眼,一拥而上。秦怀玉身形沉稳,出手干脆利落,每一招都精准狠戾,专挑地痞的要害下手,却又留了分寸,只伤不残;宇文凛看似温润,出手却极快,招式灵动,四两拨千斤,几个地痞根本近不了他的身;程铁环更是巾帼不让须眉,自幼跟着程咬金与花大脚习武,身手利落,一拳一脚都带着力道,打得地痞们哭爹喊娘。
不过片刻功夫,那几个地痞便被打得鼻青脸肿,倒在地上哀嚎不止,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蛮横。
“滚!”秦怀玉冷冷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
那几个地痞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狼狈地逃出了巷口,连头都不敢回。
巷口终于恢复了平静,春风拂过,带着淡淡的桃花香,也吹散了方才的戾气。
妙嫣缓缓抬起头,拭去眼底的泪水,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凝星,鼻梁秀挺,唇瓣嫣红,肌肤胜雪,那眉眼间的清丽,竟带着几分让秦怀玉等人熟悉的韵味,却又说不出究竟像谁。她微微福身,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未散的哽咽,却又清甜悦耳:“多谢几位公子、姑娘出手相救,小女子感激不尽。”
程铁环快步走上前,拉着妙嫣的手,上下打量着她,一脸心疼:“姑娘,你没事吧?那些地痞没把你怎么样吧?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卖绢帕,也没人陪着?”
妙嫣轻轻摇了摇头,眸光低垂,露出几分羞怯:“多谢姑娘关心,我没事。家中只有我一人,为了生计,只得出来卖些亲手绣的绢帕。”她说着,低头看了看身前的竹篮,见里面的绢帕被踩脏了好几块,眼底闪过一丝失落。
宇文凛走上前,温和开口:“姑娘莫要难过,些许绢帕而已,不值当。日后再出来,可要多加小心,长安城里虽太平,却也有这些宵小之辈,莫要再孤身一人走这些偏僻的巷口。”他的声音温润,如春风拂面,让人心中一暖。
罗通则靠在一旁的柳树上,挑眉看着妙嫣,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调侃:“姑娘生得这般貌美,孤身一人在外,容易惹来麻烦,日后可得好好保护自己,若是再遇到这般地痞,可就未必有今日的好运气了。”
秦怀玉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妙嫣的脸上,竟一时有些失神。他见过长安城里不少世家女子,皆是端庄秀丽,却从未见过这般清丽绝尘的模样,眉眼间带着几分柔弱,却又在方才被欺辱时,强忍着泪水,透着一股骨子里的倔强。春风拂过,吹动她鬓边的发丝,也吹动了秦怀玉的心弦,他竟觉得,这春日的桃花,都不及眼前这姑娘半分动人。
听见众人的夸赞,妙嫣的脸颊微微泛红,眸光更显羞怯,轻轻点了点头:“多谢几位公子、姑娘提醒,小女子记下了。”
她说着,便弯腰收拾竹篮里的绢帕,准备离开。可刚一弯腰,手中的一方绣着桃花的绢帕却不慎滑落,掉在了青石板上。
妙嫣与秦怀玉同时伸手,想要去捡那方绢帕。
指尖相触的瞬间,一股温热的触感传来,秦怀玉的指尖微凉,妙嫣的指尖温热,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交织在一起,如一道电流,瞬间窜过两人的心头。秦怀玉的身形猛地一僵,指尖的触感柔软细腻,让他心头一颤,竟忘了收回手。
妙嫣也微微一怔,抬眸望向前方,恰好与秦怀玉的目光撞个正着。
他的目光深邃,如夜空里的寒星,带着几分错愕,几分慌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她的目光清澈,如春日里的碧波,带着几分羞怯,几分灵动,还有一丝深藏的狡黠。四目相对,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春风不再吹拂,鸟鸣不再清脆,唯有彼此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秦怀玉的心跳,竟漏了一拍。
他长这么大,从未与女子有过这般亲密的接触,更从未有过这般心悸的感觉。眼前的姑娘,眉眼清丽,眸光如水,让他竟有些不知所措,脸颊微微发烫,连耳根都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红晕。
还是秦怀玉先回过神来,慌忙收回手,弯腰捡起那方绢帕,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递到妙嫣面前,声音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姑娘,你的绢帕。”
妙嫣接过绢帕,指尖不经意间再次触碰到他的指尖,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眉眼弯弯,如春日里绽放的桃花,含羞带怯:“多谢公子。”
那一抹笑,如春风化雨,落在秦怀玉的心底,漾开层层涟漪。他看着她的笑容,竟一时有些失神,连话都说不出来。
妙嫣将绢帕收好,对着四人再次福身:“今日多谢几位出手相救,小女子还有事,便先告辞了。”说完,她便提着竹篮,转身快步离开,步履轻盈,如一只受惊的小鹿,很快便消失在巷口的桃花深处。
直到妙嫣的身影彻底消失,秦怀玉才回过神来,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望着妙嫣离开的方向,脸颊上的红晕还未散去,眼底竟带着几分茫然与回味。
“哟~”程铁环最先反应过来,凑到秦怀玉身边,挑眉打趣,一双杏眼弯成了月牙,“怀玉哥哥,你脸怎么这么红啊?方才跟那姑娘牵手手,是不是心动了?”
“就是就是,”罗通也凑了上来,拍着秦怀玉的肩膀,笑得一脸促狭,“怀玉哥,可以啊你!方才那眼神,都快黏在那姑娘身上了,人家姑娘笑一下,你魂都快没了吧?”
宇文凛也站在一旁,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看着秦怀玉:“怀玉哥哥,那姑娘清丽绝尘,性子也温婉,想来你是对她动了心了吧。”
被三人这么一说,秦怀玉的脸颊更红了,慌忙摆了摆手,嘴硬道:“你们胡说什么呢!不过是随手帮个忙,哪有什么心动不心动的。”可他的眼神,却出卖了他,躲闪着不敢看三人,眼底的慌乱早已暴露了他的心思。
“还不承认?”程铁环不依不饶,拽着秦怀玉的胳膊,“方才你跟那姑娘指尖相触的时候,脸都红透了,心跳都快停了吧?我都听见了!”
罗通在一旁哈哈大笑:“怀玉哥,别装了!咱们兄弟几个一起长大,你那点小心思,还能瞒得过我们?那姑娘生得那般貌美,对你又有意,方才那含羞的样子,明显是对你也有意思!”
“就是,”宇文凛笑着补充,“若是怀玉哥有意,不妨寻个机会,去打听打听那姑娘的住处,也好再续前缘。”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围着秦怀玉打趣,笑声爽朗,在春日的长安街头回荡。秦怀玉被他们说得面红耳赤,却也不恼,只是无奈地笑着,偶尔反驳几句,却终究抵不过三人的调侃,只得任由他们说笑。
阳光透过杨柳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四人身上,少年人的笑声清脆,意气风发,满是青春的鲜活与美好。秦怀玉听着身旁兄弟姊妹的调侃,脑海中却反复浮现出妙嫣的模样,她的清丽容颜,她的含羞浅笑,她指尖的温热,还有四目相对时,那心悸的感觉,如春日的藤蔓,在他的心底疯狂生长,再也无法抹去。他不得不承认,方才那短暂的相遇,那不经意的指尖相触,早已让他动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