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白日里她喊“元庆,手下留情”时的急切,想起她在乱军中穿梭时的坚韧,想起自己不顾一切砸飞冷箭的本能,心中那丝异样的感觉愈发清晰——那不是单纯的少年旧情,而是见她安好便安心,见她遇险便心慌的惦念。他攥紧了掌心的信物,开口道:“父亲,意欢说得没错。张大宾今日已放话要清算我们,明日再战,他定然会设计陷害,我们裴家忠心耿耿,岂能落得个通敌叛国的下场?瓦岗替天行道,并非反贼,我们为何不能归降,寻一条真正的明路?”
“放肆!”裴仁基厉声呵斥,却并未动怒,眼底的迟疑更甚。他看着案上的瓦岗令牌,又看着儿女眼中的期盼,想起白日里张大宾的咄咄逼人,想起隋廷的种种乱象,心中的天平悄然倾斜。
就在此时,帐外忽然传来亲兵的脚步声,伴随着张大宾的声音:“裴将军,本监军听闻你帐中有人私语,特来看看,莫不是有什么反贼潜入吧?”
话音未落,帐帘已被掀开,张大宾肥硕的身影挤了进来,目光扫过帐内,当看到罗意欢时,眼中闪过一丝狂喜,厉声喝道:“好啊!果然有反贼潜入!裴仁基,你竟敢私藏瓦岗反贼,通敌叛国之罪,铁证如山!来人,将他们三人拿下,就地正法!”
他身后的亲兵当即涌上前,刀枪直指三人。裴仁基心头一沉,知今日之事已无退路,反手拔枪挡在儿女身前,罗意欢也握紧了碎玉剑,裴翠翠更是横过梨花枪,三人背靠背而立,直面张大宾的爪牙。
裴元庆怒目圆睁,双锤早已握在手中,厉声喝道:“张大宾,你这奸佞小人,今日便让你尝尝爷爷的厉害!”
张大宾见状,竟丝毫不惧,冷笑一声:“反了!反了!你们竟敢拒捕,看来通敌之事属实!今日便是你们裴家的死期!”说罢,便命亲兵强攻。
帐内瞬间陷入混战,裴仁基剑法老辣,裴翠翠枪姿灵动,罗意欢剑法轻盈,三人联手,竟一时挡住了亲兵的攻势。裴元庆天生神力,双锤抡动,砸得亲兵哭爹喊娘,帐内的桌案、舆图被砸得粉碎,烛火被打翻,帐幔瞬间燃起大火。
混乱中,罗意欢一剑挑落一名亲兵的长刀,对着裴仁基急道:“伯父,此地不宜久留,随我去瓦岗,寨中兄弟定会接应!”
裴仁基看着漫天火光,又看着张大宾狰狞的嘴脸,心中最后一丝顾虑烟消云散。他大喝一声:“好!今日便随罗姑娘归降瓦岗,斩了这奸佞小人,出一口恶气!”
话音落,他枪法陡然凌厉,直刺张大宾面门。张大宾见状大惊,转身便要逃,却被裴元庆一锤扫中后背,重重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亲兵见主将遇险,忙上前护持,却被裴家父女与罗意欢杀得节节败退。
“今日暂且饶你狗命,他日定取你首级!”裴仁基冷哼一声,知张大宾的援兵将至,当即道,“走!”
四人借着帐幔的火势,从帐后密道冲出,一路杀向隋营大门。营中将士见中军帐起火,又听闻张大宾要捉拿裴将军,本就人心惶惶,再加上裴家父子素来威望甚高,竟无多少人真心阻拦,反而有几个心腹亲兵悄悄跟上来,愿随他们一同归降。
罗意欢在前引路,借着夜色的掩护,带着裴家父女与几名亲兵冲出隋营,直奔瓦岗寨方向。山道上,月色依旧微凉,裴元庆走在最后,目光落在前方罗意欢的身影上,玄色劲装被夜风拂起,脚步坚定,竟让他心头漾起一丝暖意。
他想,不管前路如何,只要能护着她,能寻一条明路,便足矣。而这份悄然萌芽的心意,也在这夜色的奔波中,愈发清晰,在刀光剑影的乱世里,悄悄扎下了根。
瓦岗寨口,罗成早已带着亲卫等候,见意欢平安归来,还带着裴家父女与几名亲兵,当即大喜,引着众人入寨。寨内的灯火骤然亮起,程咬金、徐茂公等将早已闻讯赶来,见裴仁基归降,皆是喜出望外,当即摆下酒宴,为众人接风洗尘。
帐内灯火通明,酒香四溢,众人举杯相庆,裴仁基因归降瓦岗,终于摆脱了张大宾的构陷,松了一口气;裴翠翠见瓦岗众人皆是重情重义之辈,心中也满是释然;唯有裴元庆,目光总不自觉地追着罗意欢的身影,见她举杯与众人谈笑,眉眼弯弯,一如当年校场的模样,他便忍不住唇角上扬,悄悄将那枚信物捂得更紧——
他知,这份藏在心底的惦念,终究是绕不开了。而这乱世之中的相遇与相守,才刚刚开始。
裴家父子归降瓦岗后,寨中上下皆喜,程咬金当即下命摆下庆功宴,席间众将推杯换盏,秦琼、单雄信与裴仁基畅谈天下大势,裴元庆则目光总不自觉绕着罗意欢转,少年人藏不住的惦念,落在众人眼中,皆是会心一笑。唯有徐茂公捻着胡须,眉眼间藏着思虑——裴家父子骁勇,裴仁基深谙军务,裴元庆乃当世猛将,虽真心归降,却需寻个万全之法拴住其心,让裴家彻底与瓦岗融为一体。
宴罢,徐茂公留裴仁基、裴翠翠、裴元庆三人在聚义厅议事,罗意欢因与裴家有旧,且是劝降首功,也被邀在侧。厅内烛火摇曳,徐茂公开门见山,语气诚恳:“裴将军,今日你父子归降,瓦岗添虎将,实乃幸事。只是如今隋廷势大,瓦岗欲成大业,需众将同心同德。某思来想去,唯有秦晋之好,能让裴家与瓦岗亲如一家,永无隔阂。”
裴仁基闻言一愣,随即蹙眉:“徐先生之意,是要结亲?”
“正是。”徐茂公点头,目光扫过厅中,“瓦岗众将,皆是豪杰,大王程咬金为人豪爽重义,与裴将军皆是性情中人,若翠翠姑娘能嫁与寨主,便是天作之合。如此一来,裴家与瓦岗结为亲家,共图大业,岂不是两全其美?”
此言一出,裴翠翠当即柳眉倒竖,银牙紧咬,起身厉声回绝:“徐先生此言差矣!我裴翠翠一身武艺,岂会嫁与那粗莽的程咬金?他生性跳脱,行事鲁莽,与我性情格格不入,这门亲事,我绝不同意!”她素闻程咬金名头,知其是瓦岗这些人的首领,却也知其行事不拘小节,心中早已将其归为“粗人”一类,更何况她心慕英武俊杰,程咬金的模样做派,实在入不了她的眼。
裴仁基也面露难色,他虽愿与瓦岗同心,却也不愿女儿委屈自己:“徐先生,婚姻大事,需儿女自愿,翠翠既不愿,此事怕是难成。”
裴元庆也在旁附和:“是啊徐先生,我姐姐心高气傲,程咬金虽好,却并非她心仪之人,莫要强求。”一旁的罗意欢见状,也轻声打圆场:“军师,结亲本是美事,若强来反倒伤了和气,不如从长计议。”她知裴翠翠性子刚烈,最忌勉强,也懂徐茂公的苦心,只盼此事能缓一缓,寻个更妥帖的法子。
徐茂公见众人皆有异议,也不勉强,笑了笑:“此事不急,裴将军与姑娘不妨三思,某只是提个拙见,全凭自愿。”心中却已有盘算,此事关键,终究在程咬金身上。
散了议事,徐茂公即刻寻到程咬金所在的厅里,程咬金正瘫在椅上啃烧鸡,见徐茂公进来,忙递过一只鸡腿:“徐老道,快来尝尝,这是后厨新炖的,香得很!”
徐茂公推开鸡腿,将结亲的计划和盘托出,末了道:“大王,裴家乃当世将门,翠翠姑娘文武双全,你若娶了她,裴家便彻底归心,瓦岗军心更稳,这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程咬金闻言,嘴里的烧鸡都忘了嚼,眼睛一亮,当即拍着大腿答应:“哎呀茂公,这好事啊!俺程咬金早就想再添个媳妇,翠翠姑娘模样俊,武艺又高,配俺正合适!这事俺答应了,你只管去安排!”他本就生性豁达,又觉得结亲能稳固瓦岗,心中只觉欢喜,半点没考虑裴翠翠愿不愿意,更忘了家中还有个母老虎花大脚。
兴冲冲回了屋子里,花大脚正坐在床边缝衣裳,见他一脸喜色,挑眉问道:“死鬼,今日怎的这般高兴?莫不是又得了什么宝贝?”
程咬金凑上前,嬉皮笑脸道:“媳妇,比宝贝还好!徐老道为了稳固瓦岗,给俺说门亲事,裴仁基的女儿裴翠翠,文武双全,俺要娶她做二房!”
这话一出,花大脚手中的针线“啪”地掉在地上,她猛地起身,柳眉倒竖,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程咬金的鼻子,厉声喝道:“程咬金!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娶二房?今日你若敢提娶亲二字,老娘便挖了你的双眼,拔了你的舌头,看你还敢在外头拈花惹草!”
花大脚的性子,程咬金比谁都清楚,泼辣刚烈,说一不二,这些年来,程咬金对她又敬又怕。此刻见妻子动了真火,程咬金当即怂了,连连摆手:“媳妇莫气!莫气!俺瞎说的,瞎说的!徐老道只是提了一嘴,俺当场就回绝了!哪敢娶二房啊,俺心里只有你一个!”
花大脚冷哼一声,捡起针线:“算你识相!再敢有这心思,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程咬金喏喏应着,心中却叫苦不迭——答应了茂公的事,又惹了家中母老虎,这可如何是好?思来想去,只得再次寻到徐茂公,苦着脸道:“徐老道,俺答应你的事办不成了!家中那口子发了火,说俺敢娶二房就挖俺双眼,俺可惹不起她!你快给俺想个法子,既娶了翠翠姑娘,又不让俺媳妇生气!”
徐茂公早知程咬金惧内,闻言捻着胡须沉吟片刻,附在程咬金耳边低语数句,程咬金听罢,眼睛越睁越大,最后一拍大腿:“妙啊!你可真是神机妙算!就按你说的办!”
次日一早,程咬金回了屋子,花大脚正愁着无事可做,见他进来,便问道:“今日寨中可有啥事?”
程咬金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靠在门框上道:“没啥大事,就是金堤关的手下捎信来,说从别处收了几十头肥猪,膘肥体壮的。那小子知道你喜欢杀猪,特意托俺请你去金堤关,让你过过瘾,顺便教教他们杀猪的法子。”
花大脚本是屠户出身,最喜杀猪宰羊,一听有几十头肥猪,当即眼睛发亮,兴奋得一拍手:“真的?几十头?那可得去!俺这就收拾东西,今日便动身!”
程咬金见状,故意皱起眉头,摆了摆手:“别去别去,金堤关路远,又颠簸,你一个女子家去了多不方便。再说了,寨中离不了你,俺还舍不得你走呢!”
花大脚哪听得进这话,一心想着杀猪,当即凑上前,拉着程咬金的胳膊,竟罕见地撒起娇来:“老程,你就让俺去嘛!俺好久没痛快杀过猪了,就去几日,很快就回来!你放心,寨中之事俺都安排好了,紫云妹子会照看着,你就让俺去呗!”
她平日里泼辣惯了,这般软磨硬泡的模样,程咬金还是头一回见,心中憋笑,面上却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叹道:“罢了罢了,拗不过你,想去便去吧!路上小心点,早去早回,俺在家等你。”
花大脚喜出望外,当即收拾行装,带着几个亲兵便往金堤关去。程咬金送她到寨口,装出一副恋恋不舍的模样,拉着她的手千叮万嘱,待花大脚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程咬金当即转身,一拍手哈哈大笑:“成了!成了!这下可清净了!”那副雀跃的模样,惹得守寨的兵丁皆忍俊不禁。
另一边,裴翠翠因徐茂公提婚之事,整日愁眉不展,躲在帐中唉声叹气,丫鬟兰花见状,上前劝解:“小姐,您莫要苦恼!那程咬金虽是大王,却哪里是您的对手?您一身背飞枪法出神入化,他那三板斧哪能打得过您?真要逼急了,您便与他比武,定能让他知难而退,这门亲事自然就黄了!”
裴翠翠闻言,眼中一亮,拍着桌案道:“对啊!我怎没想到?他若真要强娶,我便与他比武,他若赢不了我,便没脸再提亲事!”心中的郁结一扫而空,当即起身练枪,只等程咬金上门。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程咬金便寻到裴翠翠的帐外,高声道:“翠翠姑娘,俺程咬金想娶你,并非仗着大王身份强逼,俺知你武艺高强,今日便与你比武,俺若赢了,你便嫁与俺;俺若输了,从此再不提娶亲之事,还认你做义妹,如何?”
裴翠翠本就等着这话,当即提枪出帐:“一言为定!若你输了,休要再纠缠!”
二人来到校场,众将闻讯皆来围观,罗意欢与裴元庆也立在一旁,裴元庆一脸紧张:“意欢,你说我姐姐能打赢程咬金吗?他的三板斧听说也厉害得很。”罗意欢笑了笑:“翠翠枪法灵动,一郎哥虽勇猛,却少了巧劲,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校场上,锣鼓一响,二人便交上了手。裴翠翠手持梨花枪,枪影翻飞,招招刁钻,直刺程咬金要害;程咬金挥舞宣花斧,三板斧轮番上阵,劈、砍、剁,势大力沉,却始终被裴翠翠的枪法牵制,数十回合下来,竟渐渐落了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