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陈默的电话打来了。
何七刚冲完澡，头发还湿着，接起电话时声音还带着点倦意：“陈先生。”
“何七，我查到了。”陈默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显得有些急迫，“云溪山庄的老板姓周，叫周明远，五十三岁，做建材生意起家。背景……不太干净，早年有些灰色产业，但十年前开始转型做正经生意。”
何七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到窗边：“他和莫三指有联系吗？”
“有。”陈默顿了顿，“我通过一些渠道查到，三年前——就是你帮我处理老宅风水之后不久，周明远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位‘莫大师’，据说帮他调整过公司风水，还给他生病的母亲做过法事。从那以后，周明远就对这位大师深信不疑，几乎每年都会请他做各种法事。”
“云溪山庄也是那位大师建议开发的？”
“对。”陈默说，“山庄那块地原本是个废弃的宗族祠堂，属于文物保护单位，不能动。但周明远通过关系拿到了开发许可，据说就是莫大师帮他‘化解’了文物保护的问题。”
何七皱眉：“什么叫‘化解’？”
“这个……具体不清楚。”陈默的声音压低了些，“但我听说，原来反对开发的那些村民，后来要么搬走了，要么出了意外。有人说是巧合，但也有人说……”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还有一件事。”陈默继续说，“我查到周明远上个月请莫大师做的法事，不只是简单的祈福。有山庄的员工私下说，那天晚上看见莫大师在山庄后山的竹林里埋了什么东西。员工好奇想去看，被周明远发现后当场开除了。”
后山竹林。
何七想起昨天在别墅阳台看到的、那些疯长的竹子。
“陈先生，谢谢。”何七说，“这些信息很有用。小雅那边怎么样？”
“按你说的，符贴上了。”陈默的语气轻松了些，“昨晚小雅睡得很踏实，今天早上脸色也好多了。何七，真的谢谢……”
“先别急着谢。”何七打断他，“事情还没解决。那个印记还在小雅脖子上，只是暂时被压制了。我得找到根源，才能彻底清除。”
挂断电话后，何七换上衣服下楼。沈凌已经在餐厅吃早餐，看见他下来，推过来一杯豆浆。
“陈默的电话？”
“嗯。”何七坐下，把陈默查到的情况说了一遍，“后山竹林里肯定埋了东西。得去挖出来。”
裴青棠端着煎蛋从厨房出来：“挖？光天化日去人家山庄挖东西？周明远能同意？”
“不同意就晚上去。”何七咬了口油条，“反正得去看看。”
陶不言慢悠悠地喝着粥：“我昨晚查了查那个祠堂的历史。原属于本地一个陈姓宗族，建于清中期，供奉的是陈氏先祖和……一位地方小神，叫‘竹仙’。”
“竹仙？”褚玄戈抬起头，“管竹子的？”
“算是吧。”陶不言放下勺子，“传说那位竹仙是山中竹灵所化，护佑一方水土。祠堂香火鼎盛了几十年，但民国时期战乱，祠堂荒废，竹仙的传说也就渐渐没人提了。”
沈凌若有所思：“祠堂改度假村，竹仙的‘地盘’被占了，会不会是它在作祟？”
“不像。”何七摇头，“如果是地灵山神作祟，手法不会这么阴损。而且陈雅脖子上的印记明显是人为的咒术。”
“那就是有人借竹仙的名义搞事。”裴青棠总结，“利用那个地方残留的灵场，布下某种阵法或咒术。陈雅刚好撞上，成了受害者。”
“受害者可能不止她一个。”何七从口袋里掏出那串铜钱，“这个共鸣阵……我觉得得试试。”
沈凌皱眉：“你想用它找其他被标记的人？”
“或者被标记的地方。”何七把铜钱放在桌上，“如果我们能找到其他节点，也许就能看清这个局的全貌。”
“但需要引子。”沈凌说，“上次你说，这阵法缺最关键的一环。”
何七沉默了几秒，然后看向沈凌：“可能需要你的血。”
餐桌安静下来。
“我的血？”沈凌问。
“沈清秋先祖的血脉。”何七说，“你是他的直系后人，你的血里带着他的‘道’。这串铜钱当年可能就是为他准备的，或者……为他的后人准备的。”
裴青棠放下筷子：“等等，你是说，莫三指四十年前得到这串铜钱，就知道四十年后会有沈家的后人来找他？”
“不一定知道是沈凌。”何七说，“但他可能知道，沈清秋的后人总有一天会出现。所以留下这串铜钱，作为一个……信物？或者一个测试？”
测试沈家的后人，有没有资格介入这件事。
沈凌伸出手：“需要多少？”
“一滴就行。”何七从工具包里取出一个干净的玉碟，“滴在这里，我用铜钱蘸。”
沈凌没有犹豫，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珠。鲜红的血滴落在白玉碟上，没有散开，反而凝成一粒圆润的红珠。
何七拿起一枚铜钱，小心地蘸取那滴血。血珠被铜钱吸收的瞬间，铜钱上的符文亮起金色的光——不再是暗红，而是纯粹的、温暖的金色。
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七枚铜钱全部蘸过血后，它们在桌上自动排列起来，不再是星图，而是一个圆环，中间空出一个位置。
圆环开始缓缓旋转。
何七闭上眼睛，左手按在圆环中心。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沈凌想伸手扶他，但被裴青棠用眼神制止了——现在不能打扰。
几分钟后，何七睁开眼，眼里有金色的流光一闪而过。
“看到了。”他的声音有点哑，“七个点。城西两个，城东一个，城南两个，城北两个。加上云溪山庄……八个。”
“八个？”沈凌问。
“陈雅脖子上的印记算一个节点。”何七站起来，走到客厅的白板前，拿起笔画了一个简单的地图，“八个节点，分布在整个城市的八个方位。如果连起来……”
他在八个点上画线。
一个复杂的、覆盖整个城市的阵法图形逐渐显现。
“这是……”陶不言也走过来，盯着那个图形，“八卦阵？”
“但又不是正统八卦。”裴青棠指着图形中的几个连接点，“你看这里，乾位和坤位的连接被扭曲了，离位和坎位也有异常交叉。这不是用来镇守或防护的阵法，这是……”
“是用来‘转化’的。”何七接话，笔尖点在图形中心，“把整个城市的某种‘气’——可能是灵气，也可能是阴气、怨气——汇聚到中心点，然后转化、输送。”
“输送到哪里？”沈凌问。
何七放下笔，看向窗外。
“龙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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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结论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许久，褚玄戈小声问：“所以莫三指搞这么大阵仗，就是为了给龙虎山送‘气’？图啥？”
“不是送气。”沈凌的声音有些沉重，“是送‘养分’。裂缝需要能量维持稳定，或者……让渊种成长。”
何七点点头：“八个节点吸收城市里的各种‘气’，经过转化，变成适合裂缝吸收的能量。陈雅那个印记，可能就是节点启动时溢出的副作用——她被当成了临时的‘通道’。”
裴青棠抱着手臂：“但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现在才启动？三年前就开始布局，为什么等到现在？”
“因为需要‘钥匙’。”何七看向沈凌，“沈家的血脉是钥匙之一。可能还需要其他条件，比如……月圆之夜，或者渊种苏醒到一定程度。”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陶不言问，“破坏这些节点？”
“暂时不能。”何七摇头，“节点已经启动，如果强行破坏，可能会导致能量失控，伤及无辜。而且……我想看看莫三指到底想做什么。”
沈凌皱眉：“你想等他完成这个阵法？”
“我想知道他最终的目的。”何七说，“如果只是为了给裂缝输送能量，没必要搞这么复杂。八个节点，覆盖全城……这手笔太大了，一定还有别的意图。”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别墅里的人对视一眼。这个时间，会是谁？
裴青棠走过去，从猫眼看了一眼，然后回头，表情有点古怪：“是莫三指……和他那个徒弟。”
何七和沈凌交换了一个眼神。
“让他们进来。”何七说。
裴青棠打开门。莫三指站在门口，依然穿着那身破旧道袍，背佝偻着，但眼神很亮。他身边站着那个穿风衣的“徒弟”，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小七。”莫三指先开口，声音沙哑，“方便进去说吗？”
何七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进屋。徒弟跟在莫三指身后，一直低着头，风衣领子竖着，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他进门时，何七注意到他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右手虎口处有一道很深的疤痕。
“坐。”裴青棠指了指沙发。
莫三指坐下，徒弟站在他身后，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喝茶吗？”陶不言问。
“不用。”莫三指摆摆手，目光落在客厅白板上的阵法图上，“你们……已经发现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何七在对面坐下，直视着他：“八个节点，覆盖全城。你想干什么？”
莫三指沉默了几秒，然后长长叹了口气。
“我想救人。”他说。
“救人？”褚玄戈忍不住插话，“用这种害人的方法？”
“陈雅脖子上的印记，只是意外。”莫三指说，“节点启动时能量外泄，她刚好在那个时间点住进云溪山庄，被波及了。我本意不是害人。”
沈凌问：“那你的本意是什么？”
莫三指看向他，又看向何七：“我想给渊种……一个选择。”
“选择？”
“选择留，还是走。”莫三指缓缓说，“渊种来自幽冥，但它在现世待了太久，已经和现世的规则部分融合。如果强行把它剥离，它会受伤，甚至消散。但如果不剥离，它迟早会和宿主的灵魂完全绑定，到那时，宿主就再也做不了‘人’了。”
何七的手指微微收紧：“所以你想用这个阵法……”
“我想用整个城市的‘生气’，为渊种塑造一个临时的、独立的‘身体’。”莫三指说，“让它能暂时离开宿主，体验真正的独立存在。然后，让它自己选择——是想办法回幽冥，还是继续留在现世，或者……寻找其他共存方式。”
这个说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费这么大劲，就为了给渊种造个身体让它体验生活？”裴青棠难以置信。
“为了给小七一个选择。”莫三指纠正，“渊种现在和他共生，但主动权在渊种手里。如果小七想摆脱它，或者想改变这种关系，他需要筹码。而渊种体验过独立存在后，也许会更愿意……谈判。”
何七盯着他：“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不确定能不能成功。”莫三指苦笑，“这个阵法太复杂，需要太多条件。我准备了三年，一直在等合适的时机。现在……时机快到了。”
“什么时候？”沈凌问。
“下个月圆。”莫三指说，“月圆之夜阴气最盛，是连接现世和幽冥的最佳时机。到时阵法完全启动，渊种可以暂时脱离宿主，体验独立存在十二个时辰。”
何七沉默了很久。
“如果它选择不回去呢？”他问，“如果它想一直独立存在呢？”
“那就需要给它找一个永久的容器。”莫三指说，“但这很难。合适的容器可遇不可求，而且……需要容器自愿。”
“自愿？”
“是的。”莫三指点头，“必须是活人自愿献出身体，而且灵魂足够坚韧，能承受渊种的冲击。否则容器会崩溃，渊种也会受伤。”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何七突然笑了：“所以你现在来找我，是想让我配合你完成这个阵法？”
“是。”莫三指认真地看着他，“小七，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否则你和渊种会越绑越紧，直到再也分不开。到那时，你就真的……不是人了。”
他说这话时，身后的徒弟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何七注意到了。他看向那个一直沉默的人：“这位是？”
莫三指顿了顿：“他叫阿九。是我……捡来的孩子。有些天赋，跟着我学点东西。”
“阿九。”何七重复这个名字，盯着那人，“能把帽子摘了吗？既然来了，总得见见脸。”
阿九的身体明显僵硬了。
莫三指叹了口气：“阿九，摘了吧。”
阿九慢慢抬起手，摘下了帽子。
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三四岁的样子，五官端正，但左边脸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伤疤，像是被什么利爪抓过。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一只是正常的深褐色，另一只……是暗红色的。
和何七动用阴阳眼时的金色不同，那是纯粹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暗红。
“他是……”沈凌怔住了。
“半妖。”莫三指平静地说，“父亲是人类，母亲是……某种山灵。他生来就带有幽冥的气息，所以能看见一些东西，也能承受一些特殊的力量。我捡到他的时候，他快死了，就用巫族的法子救了他，但也给他留下了这些痕迹。”
阿九重新低下头，像是很不习惯被人注视。
何七却一直盯着他，尤其是那只暗红色的眼睛。
“你看到什么？”何七突然问。
阿九愣了一下，然后低声说：“看到……你身体里的光。暗红色的，很温暖，但也很……孤独。”
他说的是渊种。
何七深吸一口气，看向莫三指：“阵法需要他帮忙？”
“需要。”莫三指点头，“阿九的特殊体质可以充当阵法的一部分‘引子’。下个月圆之夜，需要他在八个节点中的三个位置守阵，引导能量流动。”
“很危险。”沈凌说，“如果阵法失控，守阵的人会怎么样？”
“轻则重伤，重则……被能量反噬，魂飞魄散。”莫三指实话实说。
阿九抬起头，那只正常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恐惧：“我愿意。”
何七看着他，突然问：“为什么？”
阿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莫师父救了我。我想报答他。”
“就因为这个？”
“还因为……”阿九看向何七，暗红色的眼睛微微发亮，“我觉得，你身体里的那个东西，应该得到选择的机会。它没做错什么，只是……生错了地方。”
这句话让何七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是啊，渊种没做错什么。它只是一个来自异界的、迷路的存在，被迫和一个人类绑在一起，互相影响，互相改变。
它也该有选择的权利。
“好。”何七最终说，“我配合你。但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陈雅脖子上的印记必须彻底清除，不能留下后遗症。”
“可以。我今天就去处理。”
“第二，阵法启动时，沈凌必须在场。我需要他帮我稳定封印。”
莫三指看向沈凌，沈凌点头：“我会在。”
“第三，”何七盯着莫三指，“你要告诉我全部真相。关于我父亲，关于我奶奶，关于湘西莫家的一切。不能再有隐瞒。”
莫三指苦笑：“这个……说来话长。”
“那就慢慢说。”何七靠在沙发上，“我们有时间。”
莫三指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长长叹了口气。
“好吧。从我师姐——你奶奶莫婉儿说起……”
他开始讲述一个跨越三代人、持续了六十年的故事。
关于湘西巫族的秘密，关于渊种的真相，关于那些为了守护秘密而牺牲的人。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客厅的这一头移到另一头。
没有人打断，没有人插话。
只有莫三指苍老的声音，和茶杯偶尔碰撞的轻响。
当故事讲完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何七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了父亲为什么离开，知道了奶奶为什么耗尽生命也要给他下封印，知道了莫三指这几十年来背负着什么。
也知道了……自己肩上现在承担着什么。
“所以，”他最后开口，声音很平静，“下个月圆，我们试一试。”
“谢谢你，小七。”莫三指站起来，背似乎更驼了，“我会做好所有准备。阿九，我们走。”
阿九重新戴上帽子，跟着莫三指往外走。
到门口时，他突然回头，看了何七一眼。
“你会没事的。”他说，然后转身离开。
门关上。
客厅里一片寂静。
许久，裴青棠才轻声问：“何七，你真的相信他吗？”
何七看着桌上那串铜钱，七枚铜钱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相信他说的大部分是真话。”他说，“但可能……不是全部。”
他抬起头，看向沈凌：“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
“查查那个阿九。”何七说，“莫三指说他半妖，母亲是山灵。但我总觉得……他身上的气息，有点熟悉。”
沈凌点头：“好。”
窗外的天空，一朵云飘过，遮住了太阳。
房间里暗了一瞬。
然后云飘走，阳光重新洒进来。
但有些阴影，一旦落下，就不会轻易消失。
何七握紧手中的铜钱，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
下个月圆，还有二十八天。
在那之前，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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