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别墅时已是深夜。
没有人有睡意。
一楼的客厅灯火通明,茶几上摊满了地图、资料和各类法器。裴青棠煮了一大壶浓茶,苦涩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
“先说清楚。”裴青棠给每人倒了一杯茶,率先开口,“三天后月圆,是对方计划的关键节点。我们要在这之前阻止他——至少破坏掉一个阵眼,打断阵法运转。”
“三个阵眼:槐树、戏院、烂尾楼。”陶不言用红笔在地图上圈出三个点,“槐树已经被我们破坏了一部分,但核心还在——树下的东西没挖出来。戏院和烂尾楼的情况未知。”
褚玄戈灌了一大口茶,被苦得龇牙咧嘴:“我和黄大仙能负责一个。戏院那边阴气重,适合我们出马仙发挥。”
“烂尾楼交给我。”陶不言说,“那里气息混杂,妖族感知更容易分辨真假。”
裴青棠点头:“那我去槐树。上次只破了表面,这次我要把那棵树连根下的东西一起挖出来。”
“我去龙虎山。”何七说。
“我和他一起。”沈凌立刻接话。
裴青棠看着他们:“你们确定?源点在最危险的地方,而且那个老道士……他等于是何七的半个师父,最了解何七的能力和弱点。”
“所以我才必须去。”何七说,“有些问题,只有他能回答。”
沈凌补充:“而且龙虎山是我师门,我对后山禁地比任何人都熟悉。我带路,能避开大部分机关和陷阱。”
裴青棠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那我们兵分三路。三天时间,各自准备。月圆前一天晚上,无论进展如何,都必须回到这里汇合,共享情报。”
计划定下,众人开始分头准备。
陶不言和褚玄戈立刻出发——他们要先去踩点,确认戏院和烂尾楼的具体情况。裴青棠上三楼,打开裴家的法器库,开始筛选适合这次行动的东西。
客厅里只剩下何七和沈凌。
“你需要什么准备?”沈凌问何七。
何七想了想:“我的剑需要重新祭炼。梦来和那个虚影接触后,剑灵有些……躁动。”
确实,从烂尾楼回来后,梦来剑就一直处于低频震动状态,剑鞘上的暗金纹路明灭不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剑身里冲撞。
“去后院。”沈凌说,“我给你护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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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有片空地,平时是褚玄戈练功的地方。此刻夜深人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何七盘腿坐下,把梦来剑横在膝上。他闭上眼睛,双手虚按在剑身上方,灵力缓缓注入。
剑鞘上的纹路越来越亮,剑身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那不是金属震动的声音,更像是某种……心跳。
沈凌站在三步外,手中握着霜降剑,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他能感觉到何七的灵力在与剑灵沟通——那是一种极其私密、极其深入的联系,外人无法窥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何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表情时而平静,时而紧绷,像是在经历某种无声的对话或交锋。
突然,梦来剑的嗡鸣声变了调,从低沉变成尖锐。剑鞘上的纹路爆发出刺目的金光,剑身剧烈震动,几乎要从何七膝上跳起来。
“何七!”沈凌上前一步。
“别过来!”何七低喝,眼睛依然闭着,“它在……回忆。”
回忆?
沈凌停下脚步,凝神感知。确实,从那柄剑里散发出的,不只是灵力波动,还有某种……破碎的画面、情绪、声音的碎片。
他隐约看见——火光,很多火光。古老的建筑在燃烧,有人影在火光中倒下。还有雨,很大的雨,落在青石街道上。一个撑着伞的背影……
然后是一个声音,很年轻的声音,带着笑:“以后你就叫‘梦来’吧。庄周梦蝶,蝶梦庄周……但愿你我,都不是一场梦。”
那个声音……
沈凌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个声音,他听过。在龙虎山的藏经阁里,有一块传承了数百年的留音玉简,记录着历代祖师的声音。其中有一个,是三百年前,龙虎山最年轻也最惊才绝艳的一位长老——沈清秋。
也是沈家的先祖。
沈凌的呼吸停滞了。
他死死盯着何七膝上的那柄黑剑。剑身上的金光渐渐收敛,嗡鸣声平息,纹路恢复成暗金色。
何七睁开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异常明亮。
“梦来说……”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它想起了一些事。”
“什么事?”沈凌的声音有点绷。
“它说,它曾经属于一个道士。”何七看着剑,“一个很年轻,但很强,也……很孤独的道士。那个道士给了它名字,教它修行,带着它走遍天下,最后……把它留在一个地方,等一个人。”
“等谁?”
“等一个‘能看见真实的人’。”何七说,“梦来剑的剑灵不是普通器灵,它原本是一个……‘观者’。一种极其稀有的、能洞穿虚幻、看见因果本相的灵体。那个道士把它封在剑里,是为了让它保持清醒,不被世间的幻象污染。”
沈凌的手心在出汗。
“它还说……”何七抬起头,看向沈凌,“那个道士,姓沈。”
两个字,像惊雷炸响。
沈凌几乎站不稳。
沈清秋,三百年前龙虎山的天才,沈家的先祖。他曾在一次游历归来后,闭门三年,出关时性情大变,不久后便失踪了。龙虎山的记载是“外出云游,不知所踪”。沈家内部则传言,他是为了镇压某个“大劫”,以身殉道。
但如果……如果他没死?
如果他一直在暗中布局,等了整整三百年?
“那个道士……”沈凌的声音干涩,“长什么样?”
“梦来记不清了。”何七摇头,“它说时间太久,记忆破碎。只记得那个道士喜欢穿白衣,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腰间挂着一块玉——”
他顿住了。
沈凌下意识按住胸前的古玉。
“一块白玉,中心有一点淡金色的沁色。”何七看着他的动作,一字一句地说,“和你这块,一模一样。”
夜风吹过后院,树叶哗哗作响。
沈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以,”何七站起来,握着剑,走到他面前,“你早就知道,对不对?这块玉,你的剑,还有我——”
“我不知道。”沈凌终于找回声音,急促地说,“我真的不知道。这块玉是家传的,但关于它的来历,师父只说‘等该懂的时候就懂了’。我从来没想过……它会和你有关。”
“和我的剑有关。”何七纠正,眼神锐利,“而我的剑,和你先祖有关。你的先祖,又和我的封印有关。”
一环扣一环。
三百年前的沈清秋,封印了梦来剑灵,留下一块玉。三百年后,沈家的后人遇到了何七,玉与剑共鸣,封印与玉共鸣。
这真的是巧合吗?
还是说,三百年前,沈清秋就已经预见了今天?
“去龙虎山。”沈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后山禁地。那里一定有答案。”
何七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回到客厅时,裴青棠已经准备好了装备。茶几上摆着几个分类整齐的包裹,每个包裹上都贴着名字。
“你们俩的。”裴青棠把两个稍大的包裹推过来,“里面是特制的符箓、丹药、应急法器,还有……”她顿了顿,看向沈凌,“我给沈道长准备了一封给龙虎山的信,盖了裴家的印。如果遇到阻拦,可以拿出来。”
沈凌接过信,沉甸甸的:“谢谢。”
“不用谢我。”裴青棠的表情严肃,“我只是希望你们都能活着回来。”
她看向何七:“尤其是你。那个老道士对你太了解了,你的每一个习惯、每一个弱点,他可能都了如指掌。和他交手,不要用常规思维。”
“我知道。”何七说,“所以我要用他想不到的方法。”
“什么方法?”
何七没回答,只是把梦来剑背到背上,拿起包裹:“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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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陶不言和褚玄戈几乎没回别墅,只在通讯器里简短汇报进展。戏院那边确实有问题——那是个民国时期的旧戏楼,三年前突然开始闹鬼,有几个流浪汉在里面失踪。褚玄戈和黄仙探过,地下有被挖掘的痕迹,阴气浓郁得化不开。
烂尾楼的情况更复杂。陶不言发现那里不只是阵眼,还是个“中转站”。有人用秘法把整个城市的零散怨念汇聚到那里,再通过某种渠道输送到其他地方——很可能就是龙虎山。
裴青棠则带人去了槐树那边。她动用了裴家的关系,以“古树保护性移植”为名,申请了挖掘许可。但真正开始挖的时候,遇到了阻力——不是人为的阻力,而是树根下面那东西的反抗。每挖一寸,阴气就重一分,到最后工人们全都脸色发青,不敢再靠近。裴青棠只能亲自上阵,用符咒和法器硬抗。
第三天傍晚,所有人都回到了别墅。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睛都亮着。
“先说坏消息。”陶不言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戏院地下的东西我看见了——是一口井,被封死的古井。井壁上刻满了巫祝符文,井里……填满了骨头。人类的骨头。至少三十具。”
客厅里一片死寂。
“好消息是,我布下了三重封印,暂时切断了它和其他阵眼的联系。”陶不言继续说,“但只是暂时。月圆之夜阴气最盛时,封印可能会被冲开。”
褚玄戈接话:“烂尾楼那边更麻烦。那里是个‘怨念收集器’,每天都在吸收城市里的负面情绪。我试着破坏核心,但刚动手就触发了警报——那个老道士肯定知道了。”
“他知道了也好。”何七突然说,“让他知道我们在反抗。”
裴青棠最后一个开口:“槐树下的东西挖出来了。不是铁盒子,是一副……棺材。”
她拿出手机,调出照片。
照片里,在槐树巨大的根系中央,一副小小的、只有一米长的石棺被挖了出来。棺盖已经打开,里面是空的,但棺内壁刻满了和烂尾楼木偶身上一样的符文。
“棺材是给孩子用的。”裴青棠的声音很沉,“但里面没有尸体,只有这个。”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东西,放在茶几上。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玉牌,青白色,边缘残缺,像是从更大的玉器上碎裂下来的。玉牌上刻着一个字:
“渊”。
“这是阵眼的核心。”裴青棠说,“槐树的阴气、苏婉的怨念、三个女生的因果,都被这块玉牌吸收、转化,然后输送到其他地方。我毁了它,槐树阵眼就算破了。”
“干得好。”沈凌说。
“但另外两个阵眼还在运转。”裴青棠看向何七和沈凌,“而且,根据我的计算,就算槐树阵眼被毁,剩下两个阵眼的能量也足够在月圆之夜启动大阵——只是效果会打折扣。”
“折扣就够了。”何七说,“我们不需要完全阻止,只需要争取时间。”
“争取时间做什么?”陶不言问。
“找到源点,毁了它。”何七说,“只要源点被毁,阵法就没了核心,再多的阵眼也没用。”
“你们有把握吗?”裴青棠问。
沈凌和何七对视一眼。
“没有。”沈凌诚实地说,“但必须去。”
“那就去吧。”裴青棠站起来,走到两人面前,给了他们一人一个拥抱,“活着回来。”
陶不言也走过来,拍了拍何七的肩膀:“别死了。不然我会在你坟头放猫薄荷。”
褚玄戈红着眼眶:“何七哥,沈道长,你们一定要回来啊!我还等着和你们开黑呢!”
何七笑了,那笑容有点痞,但很真实:“放心,死不了。”
沈凌也笑:“我们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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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
何七和沈凌背好行囊,站在别墅门口。
其他人送到院门口。没有更多的话,只是挥手。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
这一次,目的地是三百公里外的龙虎山。
车上,沈凌开车,何七坐在副驾。窗外是飞速后退的夜色和零星灯火。
“紧张吗?”沈凌问。
“有点。”何七看着窗外,“但不是怕。”
“那是?”
“是……兴奋。”何七转过头,看向沈凌,“终于要知道答案了。不管那个答案是什么,我终于要知道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沈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管你是谁,你都是何七。”
何七笑了:“道士哥哥,你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个好道士。”何七说,语气认真,“太正直,太善良,太好骗。”
“但我没骗你。”沈凌说。
“我知道。”何七转回头,看向前方,“所以我才相信你。”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
凌晨三点,他们抵达龙虎山脚下。
山门紧闭,守夜的道童看见沈凌,惊讶地打开门:“沈师兄?你怎么这时候回来?”
“有急事要见师父。”沈凌简短地说,“这位是我朋友,何七。我们直接去后山。”
道童虽然疑惑,但看见沈凌严肃的表情,也没多问,让开了路。
两人快步上山。深夜的山道很静,只有脚步声和虫鸣。月光洒在石阶上,像铺了一层银霜。
走到半山腰时,何七突然停下。
“怎么了?”沈凌问。
“有东西在看我。”何七说,手按在剑柄上,“很多……眼睛。”
沈凌立刻警觉。他凝神感知,确实——周围的树林里,草丛中,甚至石头后面,都有微弱的灵力波动。不像是活物,更像是……被操控的傀儡。
“是禁地的守卫。”沈凌低声说,“师父说过,后山禁地有祖师布下的‘千目阵’,任何未经允许靠近的人都会被监视。”
“怎么破?”
“不需要破。”沈凌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龙虎山嫡传弟子的身份牌,“有我在,它们不会攻击。但会一直盯着我们,把我们的动向报给守阵的长老。”
“那岂不是暴露了?”
“没办法。”沈凌说,“禁地不是随便能进的。我们能走到这里,已经是仗着我的身份了。”
两人继续前进。越往后山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强烈。何七能感觉到,那些“眼睛”不只是在监视,还在……评估。评估他的灵力,评估他的封印,评估他是否构成威胁。
“它们在试探我。”何七低声说。
“别回应。”沈凌说,“跟着我,别动用灵力。”
他们穿过一片竹林,来到一道石门前。石门古朴厚重,上面刻着八卦图案,正中是一个凹陷——正好是沈凌手中令牌的形状。
“就是这里。”沈凌把令牌按进凹陷。
石门无声滑开。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深不见底,黑暗中有幽绿色的磷火漂浮。
“跟紧我。”沈凌率先走进去。
何七紧随其后。
石门在身后关闭。
石阶很长,一直向下。周围的温度越来越低,空气里有陈年的香灰和潮湿岩石的味道。墙壁上刻着壁画,年代久远,颜色斑驳,画的是龙虎山历代祖师降妖伏魔的故事。
何七边走边看。突然,他停下了。
其中一幅壁画,画着一个年轻道士,白衣飘飘,手持长剑,剑身上有暗金色的纹路。道士的腰间,挂着一块白玉。
“这是……”何七看向沈凌。
“是我先祖,沈清秋。”沈凌也停下脚步,看着壁画,“记载中,他最后一次下山,是为了镇压一场‘大劫’。”
壁画的下半部分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见火焰、破碎的山河,还有……一个巨大的、裂开的地缝。
地缝里,有东西要爬出来。
“大劫……”何七重复这个词,“是什么?”
“不知道。”沈凌摇头,“典籍里语焉不详,只说‘幽冥裂隙现世,生灵涂炭’。是沈清秋祖师以身为祭,重新封住了裂隙。”
“以身为祭……”何七的心往下沉。
如果他真的是“渊主”的容器,如果他体内的封印真的和那个裂隙有关……
那沈清秋当年封印的,很可能就是“渊主”本身。
或者说,“渊主”的雏形。
“走。”沈凌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快到了。”
石阶终于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洞顶有天然的发光水晶,投下幽蓝的光。洞窟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潭,潭水漆黑如墨,水面平静无波。
水潭边,有一座石台。
石台上,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们,穿着破旧的道袍,头发花白稀疏,身形佝偻。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
一张苍老的脸,皱纹深如沟壑,眼睛浑浊,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他的右手——缺了一根小指。
“老东西……”何七喃喃。
老道士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古怪,像欣慰,像遗憾,又像某种解脱。
“小七。”他说,“你终于来了。”
他又看向沈凌:“还有沈家的后人。很好,都到齐了。”
沈凌握紧剑柄:“你到底是谁?”
“我?”老道士慢慢站起来,他的动作很迟缓,像生锈的机器,“我是莫三指。湘西赶尸一脉最后的传人,也是……”
他顿了顿,看向何七:“也是你奶奶的师弟。”
何七瞳孔骤缩。
“你奶奶,莫婉儿,是我的师姐。”莫三指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何七心上,“她天赋比我高,本该继承莫家的衣钵。但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一个天生阴阳眼,体内封印着‘渊种’的男人。”
“那个男人,是你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