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何七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几乎发不出来。
莫三指缓缓走下石台，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回音。他走到水潭边，低头看着漆黑的水面，像是在看一面镜子。
“他叫何守一。”莫三指说，“一个不该出生的人。他的父亲——也就是你爷爷——是湘西赶尸一脉的叛徒，偷学了巫族禁术，试图打开幽冥裂隙，获取长生之力。但他失败了，裂隙只打开了一瞬间，但那一瞬间，有东西钻进了他妻子的身体。”
沈凌的呼吸一窒。
“你奶奶怀着你父亲的时候，已经是个死人。”莫三指转向何七，浑浊的眼睛里有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但她腹中的胎儿，被那东西护住了。那东西——我们后来称它为‘渊种’——选择了这个未出世的孩子作为宿主。所以你父亲从出生起，体内就带着这枚‘种子’。”
“那为什么……”何七艰难地开口，“为什么我也有？”
“因为种子会遗传。”莫三指说，“你父亲娶了你母亲——一个普通的女人，没有任何灵力，没有任何特殊。我们都以为这样能稀释掉渊种的力量。但你出生那天，天降异象，后山的千目阵全部睁眼，潭水沸腾三日。”
他指了指身后的黑色水潭。
“你奶奶抱着你来找我。她说孩子活不过三岁，渊种的力量太强，会把他从内到外吞噬。我们想尽办法，最后用了莫家最古老、也最危险的禁术——‘十绝锁魂咒’。这不是封印渊种，而是……把它和你自己的灵魂锁在一起。让你成为它的‘壳’，它成为你的‘核’。你们共生，也共死。”
何七的手按在颈后的刺青上。那些符文此刻滚烫，像是在回应这番话。
“你奶奶耗尽最后的力量施下这个咒，不久就去世了。我把你父亲送走——让他离你远远的，以免渊种之间互相感应，加速你的异化。然后我带着你，离开了湘西。”
莫三指走到何七面前，距离只有三步。沈凌下意识地握紧剑柄，但老道士只是看着何七，眼神复杂。
“我教你控制阴阳眼，教你运用灵力，不是想害你，小七。”他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像个真正的老人，“我是想让你活下来。但十绝锁魂咒有个致命的缺陷——它锁不住太久。随着你长大，灵力增强，渊种也在生长。三年前，西郊那场战斗，你的封印第一次松动。”
“所以你就开始布局？”沈凌打断他，“用别人的命来‘培育’渊种？”
莫三指看向沈凌，眼神又变冷了：“培育？不，小道士，你根本不懂。我是在‘转化’。渊种有两种结局——要么吞噬宿主，破壳而出，成为真正的‘渊主’，撕裂现世与幽冥的屏障；要么……与宿主完全融合，让宿主成为‘渊主’。”
“有什么区别？”何七问。
“区别在于，谁是主人。”莫三指说，“如果渊种吞噬你，你会死，它会变成一个没有理智、只有本能的怪物。但如果你们融合，你会保留意识，你会成为掌控那股力量的人。”
“掌控之后呢？”沈凌追问，“你会让何七做什么？”
莫三指沉默了。
水潭深处传来低沉的、类似心跳的声音。咚……咚……咚……缓慢，沉重，带着回音。
“三百年前，沈清秋封印了幽冥裂隙。”莫三指终于开口，转向沈凌，“但他知道，封印只是暂时的。裂隙在缓慢地自我修复——或者说，在缓慢地重新打开。每三百年一个周期，如今，周期到了。”
沈凌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
“裂缝就在这水潭底下。”莫三指平静地说，“沈清秋当年以自己的肉身和毕生修为为祭，化作封印，沉入潭底。三百年过去，封印的力量快耗尽了。下一次月圆，阴气最盛时，裂缝会重新裂开。”
何七终于明白了：“你想让我……成为新的封印？”
“不止是封印。”莫三指说，“我想让你成为‘门’。一扇可以控制开启和关闭的门。渊种的力量来自幽冥，只有你能真正理解它、掌控它。如果你和渊种完全融合，你就能站在裂缝的这一边，决定什么能过来，什么不能。”
他的眼睛亮起来，那是一种近乎狂热的亮。
“小七，想想看。幽冥不只是恐怖和死亡，那里还有失传的秘术、古老的智慧、甚至……永生的秘密。如果你能掌控这扇门，你就是现世和幽冥之间的‘守门人’。你可以决定两个世界的交流方式，你可以得到凡人无法想象的力量——”
“我不想要！”何七低吼，声音在洞窟里回荡，“我不想要什么力量，不想当什么守门人！我只想做个普通人！”
“你生来就不是普通人！”莫三指也提高了音量，“你血管里流着被诅咒的血，你的灵魂和渊种锁在一起！你没有选择，小七！要么融合，掌控它；要么被它吞噬，然后看着它破开裂缝，把幽冥里的东西全都放出来！”
他指着水潭：“你知道底下有什么吗？不止是沈清秋的封印，还有三百年来，所有试图靠近裂缝、被吞噬的人和妖。他们的怨念、他们的力量、他们的记忆……全都在下面。如果你不成为守门人，这些东西就会爬上来。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那三个女生了！”
何七僵在原地。
沈凌上前一步，挡在何七身前：“还有别的办法。龙虎山可以重新封印裂缝，用阵法，用法器——”
“来不及了！”莫三指打断他，“你以为我没有试过？三年前我发现封印松动后，就联系了龙虎山、茅山、还有你们沈家。但没有用。沈清秋的封印太特殊，是以他的‘道’为基，除非有另一个和他同源同脉的人愿意以身相替，否则根本无法加固。”
同源同脉。
沈凌的心沉了下去。
沈清秋的后人，只有沈家。而沈家这一代，嫡传的男丁只有他一个。
莫三指看着他，眼神锐利：“你也想到了，对不对？沈家的小道士，你是沈清秋的直系血脉，你的灵力、你的道，和他同源。如果你愿意，你可以代替他，沉入潭底，成为新的封印——再撑三百年。”
洞窟里死一般的寂静。
水潭深处的心跳声越来越响。咚……咚……咚……像是催促。
何七突然抓住沈凌的手臂：“不行。”
他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他盯着莫三指，“一定要有人牺牲？”
“有。”莫三指说，“就是你。你融合渊种，成为守门人，控制裂缝。这样没有人需要死，而且你还能得到力量。”
“代价是什么？”沈凌问，“成为守门人，何七会变成什么样子？”
莫三指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因为从来没有人成功过。记载中所有试图融合渊种的人，最后要么疯了，要么变成了非人非鬼的怪物。但小七不一样——他从出生就和渊种共生，他适应了三十二年。他是最接近成功的案例。”
三十二年。
何七今年二十二岁。但他体内的渊种，已经存在了三十二年——从他父亲那里继承来的。
“如果我失败了？”何七问。
“你会死，渊种会破体而出，裂缝会完全打开。”莫三指说，“但如果你不尝试，月圆之夜裂缝也会打开，只是慢一点。区别在于，尝试的话，至少有一线生机。”
水潭突然开始冒泡。
黑色的水泡从深处涌上来，在水面破裂，释放出淡灰色的雾气。雾气里夹杂着细碎的声音——哭泣、低语、尖叫、笑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令人头皮发麻的合奏。
“它等不及了。”莫三指看向水潭，“月圆还有一天，但裂缝已经提前开始活跃。小七，你必须现在做决定。”
何七看向沈凌。
沈凌也看着他。
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何七看见沈凌眼里的担忧、犹豫，还有某种坚定的东西。沈凌看见何七眼里的混乱、恐惧，还有深藏的决绝。
“如果……”何七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失败了，你会怎么办？”
沈凌没有犹豫：“我会跳下去。代替我先祖，成为新的封印。”
“不行。”
“那你就要成功。”沈凌说，握住他的手，“何七，我相信你能做到。不是因为什么宿命，不是因为什么血脉，而是因为……你是何七。你是那个嘴欠但心软、看似不靠谱但比谁都重情义的何七。你不会输给一个没有意识的‘种子’。”
何七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道士哥哥……”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你真是……太会说话了。”
他松开沈凌的手，转向莫三指。
“我该怎么做？”
莫三指的眼睛亮起来：“跳下去。跳进水潭，沉入裂缝。在那里，面对渊种的本体，完成融合。”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难。”莫三指说，“水下是幽冥和现世的夹缝，时间和空间都是混乱的。你会看到幻象，听到声音，经历你内心最深的恐惧和欲望。如果你迷失了，就永远回不来了。”
何七深吸一口气。
他走到水潭边，低头看着漆黑的水面。水面倒映出他的脸，还有他颈后刺青的倒影——那些符文在水中扭曲，像是活了过来。
“我陪你下去。”沈凌突然说。
“不行！”莫三指和何七同时开口。
“下面太危险，你不能——”
“我的古玉能稳定你的封印。”沈凌打断何七，取下脖子上的玉，挂到何七颈上，“而且……我是沈清秋的后人。如果下面真的有我先祖留下的东西，或许我能帮上忙。”
玉贴着皮肤，传来温润的暖意。何七感觉到颈后的刺青稍稍平静了一些。
“胡闹！”莫三指厉声说，“两个人下去，万一都迷失了怎么办？”
“那就互相提醒。”沈凌看着何七，“你提醒我别迷失，我提醒你保持清醒。”
何七看着他。沈凌的眼睛在幽蓝的水晶光下清澈坚定，像两汪深潭，却又映着光。
“好。”何七说，“一起。”
莫三指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既然决定了，就快点。裂缝活跃的时间有限，错过这次，就要等月圆之夜——那时阴气太盛，失败率会更高。”
何七和沈凌对视一眼，同时走向水潭。
水很冷。
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一种渗透灵魂的寒意。跳下去的瞬间，何七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冰窖，又像是被无数只手拉扯着下沉。
周围一片漆黑。只有沈凌的白剑发出微弱的光芒，照亮一小片区域。
他们不断下沉。
时间感变得模糊。可能过了几分钟，也可能过了几小时。周围开始出现幻象——漂浮的尸体，扭曲的面孔，破碎的记忆片段。
何七看见了一个女人。很年轻，穿着碎花裙子，对他笑。那是他模糊记忆里的母亲。
然后又看见了一个男人，背对着他，肩膀宽阔。那是他从未谋面的父亲。
画面破碎，重组。他看见自己小时候，一个人躲在桥洞里，看着外面的雨。看见奶奶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看见莫三指教他画符时严厉的脸。
“何七！”沈凌的声音突然响起，像穿透迷雾的钟声，“别看那些！看着我的剑！”
何七猛然回神。他看向沈凌，沈凌一手握剑，另一只手伸向他。何七抓住那只手，温暖从掌心传来，驱散了一些寒意。
他们继续下沉。
终于，脚触到了底。
不是水底，而是一个……空间。
这里没有水，像是有一层无形的屏障把水隔开了。他们站在一片虚无的黑暗中，只有前方有一点光。
那是一个悬浮在空中的光团。
暗红色的，像一颗心脏，缓缓跳动。每跳一下，就释放出一圈圈涟漪，涟漪所过之处，空间都在微微扭曲。
这就是渊种的本体。
“来了……”一个声音响起，不是从光团发出的，而是直接响在他们的脑海里。
那声音很年轻，很清澈，甚至带着点好奇。
“等了很久呢。小七，还有……沈家的后人。”
光团慢慢变化，拉伸，最后凝聚成一个人形。一个年轻男子的模样，穿着古式的白衣，眉眼温润，腰间挂着一块白玉——和沈凌那块一模一样。
“沈清秋……”沈凌喃喃。
“是我的一缕残念。”年轻男子微笑，“守在这里三百年，等一个答案。”
他看向何七：“也等你，小七。等一个选择。”
何七握紧梦来剑：“什么选择？”
“融合，还是被吞噬。”沈清秋的残念说，“但我要告诉你真相——完整的真相。莫三指说的不全对。”
他抬起手，周围的黑暗褪去，显现出画面。
三百年前的景象。
龙虎山后山，裂缝刚刚出现。年轻的沈清秋站在裂缝边，身后是惊恐的村民和同门。裂缝里涌出黑气，所过之处，草木枯萎，生灵涂炭。
“我封不住它。”画面里的沈清秋喃喃，“我的道，封不住来自幽冥最深处的‘源’。”
这时，一个身影从人群中走出。是个女子，穿着湘西巫族的服饰，面容清丽，眼神坚毅。
“我可以帮你。”她说，“用我们巫族的禁术，把‘源’的一部分剥离出来，化作‘种子’，植入一个合适的宿主体内。种子会成长，最终成为能控制‘源’的钥匙。”
“但那个宿主会怎样？”沈清秋问。
“可能会死，可能会疯，也可能……”女子看着他，“成为新的‘守门人’。一个能站在裂缝这一边，决定两个世界交流方式的人。”
沈清秋沉默了。
画面快进。女子施展禁术，从裂缝中剥离出一小团暗红的光芒——就是渊种。然后她抱着那团光，跳进了裂缝深处。
“以身为祭，换取种子暂时稳定。”沈清秋的残念轻声说，“她是莫婉儿的先祖，也是莫家禁术的创始人。她牺牲自己，给了我们三百年时间。”
画面再变。三百年间，莫家每一代都有人试图融合渊种，但都失败了。直到何七的爷爷——那个叛徒，他想用渊种打开裂缝，获取力量，却加速了种子的苏醒。
然后是现在。
“所以，”沈清秋的残念看向何七，“你不是被诅咒的孩子。你是被选中的人。莫家世代守护的秘密，等待的，就是一个能真正融合渊种、掌控裂缝的人。”
何七的声音干涩：“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同时继承了莫家的巫族血脉，和你父亲体内已经适应了三十二年的种子。”残念说，“你是最接近成功的。但成功与否，最终还是取决于你。”
他伸手，指向那颗暗红色的光团。
“过去吧。触碰它。你会看到一切——种子的记忆，裂缝的起源，甚至……幽冥的真实面貌。然后，做出选择。”
何七看向沈凌。
沈凌点头：“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何七深吸一口气，走向光团。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那团暗红。
瞬间，无数画面和信息涌入脑海——
他看见幽冥不是地狱，而是一个颠倒的、扭曲的镜像世界。那里也有生灵，也有文明，只是和现世完全不同。
他看见裂缝不是自然产生的，而是两个世界碰撞时产生的“伤口”。伤口在缓慢愈合，但愈合的过程会释放能量，影响两个世界。
他看见渊种其实是一种“桥梁”，一种能理解两个世界规则的特殊存在。融合它，就是获得这种理解力。
他还看见……未来。
如果成功，他会成为守门人，能控制裂缝的大小和开启时间。他可以有限度地让两个世界交流，获取知识，也防止危险的东西过来。
如果失败，他会被吞噬，渊种会失控，裂缝会完全打开。两个世界会强行融合，规则碰撞，大部分生灵都无法适应，会死亡或异化。
选择权在他手里。
何七睁开眼。
他看向沈清秋的残念，看向沈凌，最后看向自己手中的梦来剑。
剑灵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何七，不管你选什么，我都跟着你。”
何七笑了。
他握紧剑，转身，走回沈凌身边。
“我选第三条路。”他说。
沈清秋的残念微微一怔：“第三条？”
“我不融合它，也不被它吞噬。”何七说，“我要……和它谈谈。”
他再次看向那颗暗红色的光团，这次，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恐惧，不是抗拒，也不是渴望。
而是一种平等的、冷静的审视。
“你等了很久，对吧？”何七对着光团说，“等一个能理解你的人。那我现在告诉你——我理解你。你不是怪物，不是诅咒，你只是一个……迷路的孩子。”
光团微微震动。
“你想回家，回幽冥去。但裂缝太小，你过不去。所以你想变大，想变强，想把裂缝撕开。”何七继续说，“但那样会害死很多人，包括我，包括我在乎的人。”
光团的光芒闪烁不定。
“所以，我们做个交易。”何七伸出手，“你帮我控制裂缝，不让它扩大。我帮你……慢慢长大，直到有一天，你能安全地回去。”
沈凌震惊地看着他。
沈清秋的残念也露出讶异的表情。
光团沉默了许久。
然后，它缓缓飘过来，落在何七掌心。没有入侵，没有吞噬，只是静静地待着。
“它……同意了？”沈凌不敢相信。
“算是吧。”何七看着掌心的光团，嘴角勾起熟悉的、痞气的弧度，“它说，可以试试。但如果我们骗它，它还是会发飙。”
沈清秋的残念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
“果然……”他轻声说，“莫婉儿说的没错。能解决这个问题的人，既不是道门的卫道士，也不是巫族的守旧者，而是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怪胎’。”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三百年了，我终于可以休息了。”他看着沈凌，“沈家的小子，龙虎山就交给你了。还有……”
他又看向何七：“小七，这条路不容易。你会面临很多质疑、很多恐惧。但记住，你走的是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你做的选择，就是最好的选择。”
说完，残念彻底消散。
周围的黑暗也开始褪去。水重新涌来，把他们往上托。
上升的过程很快。
冲出水面时，何七大口呼吸。沈凌抓住他，两人游到潭边，爬了上去。
莫三指还站在那儿，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们。
“成功了？”他问。
“算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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