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玙从坤宁宫回来时,苏瓷正在永和宫廊下修剪花枝。
“额娘。”永玙走上前,神色间有些疲惫。
苏瓷头也没抬:“救下来了?”
“额娘怎么知道?”
“你大哥刚走。”苏瓷剪下一枝多余的花苞,“说皇后今早传了漱芳斋的人,我就猜着要出事。”
永玙苦笑:“额娘真是料事如神。”
苏瓷这才抬眼看他:“说说,怎么回事?”
永玙将坤宁宫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末了道:“那还珠格格是真敢说,当着皇额娘的面顶撞,儿臣听着都替她捏把汗。”
苏瓷听了,手中剪刀顿了顿:“她说什么了?”
“说皇额娘是因为容嬷嬷被发落了,心里不痛快,拿夏紫薇出气。”永玙摇头,“这话说出来,不是找死吗?”
苏瓷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永玙一愣:“额娘笑什么?”
“笑那丫头。”苏瓷放下剪刀,“倒是真心护着夏紫薇。”
“真心是真心的,可也太莽撞了。”永玙皱眉,“今儿个若不是儿臣赶到,皇额娘真能罚她跪三个时辰。”
苏瓷点点头:“你做得对。但你记住,皇后那儿,不能硬碰硬。”
“儿臣明白。”
“明白就好。”苏瓷起身,“走吧,陪额娘去趟漱芳斋。”
永玙一怔:“现在?”
“现在。”苏瓷理了理衣襟,“那两个丫头今天吓着了,总得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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漱芳斋偏殿里,夏紫薇刚止住泪,小燕子正给她倒茶。
“紫薇你喝点,压压惊。”小燕子把茶盏塞到她手里,“别哭了,再哭眼睛就肿了。”
夏紫薇接过茶,声音还带着哭腔:“燕子,你今儿个太冲动了……”
“冲动怎么了?”小燕子一屁股坐下,“我就看不惯她那副样子!什么皇后娘娘,欺负人还欺负出理来了!”
“燕子!”夏紫薇急得捂她的嘴,“你小声点!”
“怕什么!”小燕子拉开她的手,“这是咱们的地盘,她还能……”
话没说完,外头传来通报:“庆妃娘娘到——”
小燕子一愣:“庆妃?谁啊?”
夏紫薇慌忙起身整理衣襟,小燕子还在发愣,门已经开了。
苏瓷带着永玙走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两个丫头身上。
一个哭得眼睛红肿,一个愣在原地傻乎乎地看。
“怎么?”苏瓷笑了,“不认识了?”
小燕子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要行礼,却不知道该怎么行,比划了两下,干脆跪下了:“给……给庆妃娘娘请安!”
苏瓷看她那笨拙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起来吧。跪得乱七八糟的,还不如不跪。”
小燕子爬起来,讪讪地笑。
苏瓷看向夏紫薇:“你就是夏紫薇?”
夏紫薇敛衽行礼:“民女夏紫薇,见过庆妃娘娘。”
她行礼行得规矩好看,苏瓷点了点头:“嗯,是个懂规矩的。”
她走到桌边坐下,看着两个姑娘:“说说吧,今儿个怎么回事?”
小燕子嘴快,抢着把事情说了一遍,添油加醋地把皇后描述得跟母夜叉似的。
苏瓷听她说完,看向夏紫薇:“是这样吗?”
夏紫薇迟疑了一下,点点头:“是……但燕子也是为了护我……”
“我知道。”苏瓷打断她,“护人是好事,可你们想过没有——今天永玙不去,你们会怎么样?”
小燕子一愣:“会……会怎么样?”
“夏紫薇杖责二十,你罚跪三个时辰。”苏瓷淡淡道,“二十杖下去,紫薇这身子骨,能不能撑住还两说。你呢?跪三个时辰,膝盖还要不要了?”
小燕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苏瓷看向夏紫薇:“还有你。皇后问你话,你就老老实实答。她激你、刺你,你忍着就是。你越哭、越怕,她越来劲。”
夏紫薇低下头:“民女知道……可民女当时……”
“我知道你害怕。”苏瓷语气缓了缓,“第一次被皇后传唤,谁都怕。但你要记住——你没有做错事,你怕什么?”
夏紫薇抬起头,怔怔看着她。
苏瓷又看向小燕子:“还有你。你护着紫薇,是好事。可你今天护人的方式,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小燕子急了:“我没有!我……”
“你有没有想过,”苏瓷打断她,“你越顶撞皇后,皇后就越恨紫薇。今天她放过了你们,明天呢?后天呢?她能找茬的地方多了去了——你今天图一时痛快,以后紫薇怎么办?”
小燕子愣住了。
苏瓷看着她,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心是好的,可在这宫里,光有好心不够。得有脑子。”
小燕子眼圈红了:“我……我没想那么多……”
“我知道你没想。”苏瓷起身,走到她面前,“往后记住了——护人,不是跟人拼命。是动脑子,想办法,把她从坑里拉出来,而不是跟着她一起跳进去。”
小燕子抹着眼泪点头:“我记住了……”
苏瓷看向夏紫薇:“你也是。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漱芳斋不是只有你们俩,有事可以找令嫔,也可以——来找我。”
夏紫薇眼眶又红了,深深行礼:“民女谢庆妃娘娘。”
“行了。”苏瓷摆摆手,“好好歇着吧。明儿个该干嘛干嘛,别让人觉得你们心虚。”
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回头看了小燕子一眼:“对了——你今儿个在坤宁宫说的话,以后别再说了。”
小燕子一愣:“什么话?”
“皇后是拿紫薇出气这话。”苏瓷看着她,“就算你心里这么想,也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是你的错。”
小燕子低下头:“知道了……”
苏瓷这才带着永玙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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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漱芳斋,永玙忍不住问:“额娘,您怎么对她们这么好?”
苏瓷边走边说:“可怜。”
“可怜?”
“一个从小没娘,千里进京寻亲,却寻了个假爹。”苏瓷轻声道,“一个从小没人疼,在大杂院长大,学会的只有用命护人。都够可怜的。”
永玙沉默片刻:“那儿臣往后也多照应着。”
“嗯。”苏瓷点头,“但别太招眼。皇后那儿,盯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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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里,皇后独坐窗前,脸色阴晴不定。
春嬷嬷小心翼翼地进来:“娘娘,晚膳备好了。”
“不吃。”皇后头也不回,“撤了。”
春嬷嬷迟疑了一下,还是道:“娘娘,今儿个的事……”
“今儿个的事怎么了?”皇后冷笑,“本宫堂堂皇后,连个侍女都处置不了,还要被一个小辈威胁。永玙那孩子,仗着皇上宠他,敢这么跟本宫说话——他算什么东西?”
春嬷嬷不敢接话。
皇后深吸一口气:“庆妃……庆妃倒是好手段。自己不出面,让儿子来。永玙那番话,是她教的吧?”
“这……老奴不知。”
“你当然不知道。”皇后闭上眼,“本宫也不知道。本宫在宫里二十多年,到头来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皇上心里在想什么,不知道庆妃在打什么算盘,不知道那两个丫头什么来路——什么都不知道。”
春嬷嬷心疼道:“娘娘,您别这么说……”
“那本宫该怎么说?”皇后睁开眼,眼中是说不出的疲惫,“本宫是皇后,可这宫里,谁把本宫当皇后?皇上不把本宫当皇后,庆妃不把本宫当皇后,就连那两个丫头,也敢当着本宫的面顶撞。”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本宫……是不是很失败?”
春嬷嬷跪下:“娘娘,您千万别这么想。您是皇后,六宫之主。今儿个的事,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皇后摇头,“你不用安慰本宫。本宫心里清楚——在这宫里,本宫什么都不是。”
窗外夜色沉沉。
坤宁宫的烛火,孤零零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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漱芳斋偏殿里,小燕子和夏紫薇坐在灯下,谁都没说话。
过了许久,小燕子闷闷道:“紫薇,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夏紫薇握紧她的手:“你没做错。你护着我,我心里感激。”
“可庆妃娘娘说我……”
“庆妃娘娘说得对。”夏紫薇轻声道,“你护我的心是真的,可方式……确实冲动。”
小燕子低下头:“那我以后该怎么办?”
夏紫薇想了想:“往后,咱们遇事先想想。别急着往前冲。”
“想什么?”
“想——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夏紫薇看着她,“今天若不是永玙二阿哥及时赶到,咱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小燕子想想都后怕:“我……我不敢想。”
“所以往后,咱们要多想。”夏紫薇握住她的手,“燕子,咱们在宫里,没人能靠。只有咱们自己。”
小燕子看着她,忽然问:“紫薇,你后悔吗?后悔进京吗?”
夏紫薇沉默良久。
“不后悔。”她轻声道,“我娘等了一辈子,我不能让她的念想落空。就算……就算最后等错了,我也要来这一趟。”
小燕子鼻子一酸,抱住了她:“紫薇,你别难过。往后有我呢。我护着你,一直护着你。”
夏紫薇靠在她肩上,泪又落了下来。
窗外月光如水。
两个姑娘,在这深宫之中,紧紧依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