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嬷嬷被发落去浣衣局的第二日,消息就传遍了六宫。
漱芳斋偏殿里,夏紫薇心不在焉地绣着帕子,针脚歪了又拆,拆了又歪。金锁在一旁看着,小声问:“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夏紫薇摇头,可手里的针又扎破了指尖。
金锁忙递帕子:“小姐,您别担心。容嬷嬷都走了,皇后娘娘不会……”
话没说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夏紫薇呢?让她出来!”
夏紫薇心头一紧,推门出去,就见几个嬷嬷站在院中,为首的正是坤宁宫的春嬷嬷。
“夏姑娘,”春嬷嬷皮笑肉不笑,“皇后娘娘有请。”
夏紫薇脸色一白:“嬷嬷,民女……”
“别废话。”春嬷嬷一挥手,“带走。”
两个嬷嬷上前就要架人。
“慢着!”
小燕子从正殿冲出来,挡在夏紫薇面前:“你们干什么!”
春嬷嬷皮笑肉不笑:“还珠格格,老奴奉皇后娘娘之命,带夏姑娘去问话。您要是拦着,可就是违抗皇后娘娘的懿旨了。”
“什么懿旨!”小燕子急了,“紫薇做错什么了?”
“做错什么?”春嬷嬷冷笑,“昨儿夜里,福侍卫深更半夜往她屋里跑,这事儿,格格您不会不知道吧?”
小燕子一噎。
“那是……那是尔康来取画!”
“取画?”春嬷嬷笑了,“格格,您年纪小不懂事,老奴不怪。可这宫里的规矩——宫女与外男私会,轻则杖责,重则逐出宫去。夏姑娘跟福侍卫不清不楚的,老奴带她去问几句话,有什么不对?”
小燕子急了:“什么不清不楚!他们清清白白的!”
“清白不清白,娘娘问过才知道。”春嬷嬷一挥手,“带走!”
“不行!”小燕子张开双臂,“要带走紫薇,先把我带走!”
春嬷嬷脸色一变:“格格,您这是……”
“我是还珠格格!”小燕子梗着脖子,“紫薇是我的人!你们谁敢动她!”
夏紫薇在后面轻轻拉她:“燕子,别这样……”
“你别管!”小燕子回头,“我护着你!”
两个嬷嬷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春嬷嬷脸色沉了下来:“格格,您这是要跟皇后娘娘对着干?”
“对着干就对着干!”小燕子豁出去了,“反正我不让你们带走紫薇!”
正僵持着,院门口传来一个声音:“怎么回事?”
众人回头,是永琪。
小燕子眼睛一亮:“永琪阿哥!你来得正好!他们要带走紫薇!”
永琪眉头一皱,看向春嬷嬷:“春嬷嬷,这是怎么回事?”
春嬷嬷皮笑肉不笑:“永琪阿哥,老奴奉皇后娘娘之命,带夏姑娘去问几句话。还珠格格拦着不让,老奴也为难。”
“问什么话?”
“昨儿夜里的事。”春嬷嬷意味深长地看了夏紫薇一眼,“福侍卫深更半夜往她屋里跑,这事儿,总得问清楚吧?”
永琪沉默片刻:“夏姑娘,你先去。我陪着你。”
小燕子一愣:“永琪阿哥,你……”
“放心。”永琪看她一眼,“有我在,不会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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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里,皇后端坐上位,手里捻着佛珠。
夏紫薇跪在殿中,身后站着小燕子和永琪。
皇后看了他们一眼,冷笑:“永琪,你一个皇子,掺和这些事做什么?”
永琪行礼:“皇伯母,儿臣只是陪还珠格格过来。夏姑娘的事,儿臣不便多说。”
“不便多说,那你站在那儿做什么?”皇后放下佛珠,“来人,给永琪阿哥看座。”
永琪一愣:“皇伯母……”
“坐下。”皇后打断他,“你不是要陪着吗?那就在旁边看着。本宫让你看看,什么叫宫规。”
她转向夏紫薇,目光冷了下来:“夏紫薇,本宫问你——昨儿夜里,福尔康是不是去了你那儿?”
夏紫薇颤声道:“是……”
“去了多久?”
“就……就一会儿……”
“一会儿?”皇后冷笑,“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就算是一会儿,那也是私会。宫规明令禁止宫女与外男私通,你不知道?”
夏紫薇脸色煞白:“民女知道,可民女和福侍卫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皇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清白的人,会在深更半夜见面?清白的人,会托人带话送画?夏紫薇,你当本宫是三岁小孩?”
“娘娘明鉴!”夏紫薇叩头,“民女真的只是送画……”
“送画?”皇后笑了,“好,那本宫问你——你一个侍女,哪儿来的画?画的什么?为什么要送给福侍卫?”
夏紫薇颤声道:“民女画的……画的是大明湖。福侍卫说想看看家乡景色,民女就……就画了送他……”
“家乡景色?”皇后挑眉,“你是济南人?”
“是……”
“济南人,进京寻亲,带的扇子成了还珠格格的认亲信物。”皇后慢慢踱步,“然后你留在宫里当侍女,又跟御前侍卫勾勾搭搭——夏紫薇,你这经历,倒是挺丰富啊。”
这话说得诛心。
夏紫薇浑身发抖:“娘娘,民女没有……”
“没有什么?”皇后转身,“没有勾搭福侍卫?没有半夜见面?还是——没有图谋不轨?”
“民女冤枉!”
“冤枉?”皇后冷笑,“本宫在宫里二十多年,什么冤枉没见过?你这种人,本宫见得多了。”
小燕子实在忍不住了,冲上前来:“皇后娘娘,您凭什么这么说紫薇!她什么都没做!”
皇后看向她,眼神冷得像冰:“还珠格格,本宫处置宫女,你一个格格插什么嘴?”
“我是格格,紫薇是我的人!”小燕子梗着脖子,“她要是做错了,我替她担着!”
“你替她担?”皇后笑了,“你一个来历不明的格格,拿什么担?”
小燕子气得脸通红:“我……”
“燕子!”夏紫薇拉着她,“你别说了……”
“我不!”小燕子甩开她的手,瞪着皇后,“皇后娘娘,您不就是看紫薇不顺眼吗?您不就是因为容嬷嬷被发落了,心里不痛快,拿紫薇出气吗!”
殿内死寂。
永琪猛地站起来:“格格!”
小燕子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皇后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好,很好。”她缓缓开口,“还珠格格,本宫是皇后,六宫之主。你一个小小的格格,也敢这么跟本宫说话?”
小燕子心里害怕,却硬撑着:“我……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皇后冷笑,“好,那本宫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实话。”
她转身走回座位,冷冷道:“夏紫薇,私通外男,按宫规当杖责二十。还珠格格,冲撞皇后,按宫规当罚跪三个时辰。来人——!”
“慢着。”
殿外传来一个声音。
众人回头,是永玙。
十七岁的二阿哥温润如玉,却眼神清亮。他走进殿中,规规矩矩向皇后行礼:“儿臣给皇额娘请安。”
皇后皱眉:“永玙,你怎么来了?”
“儿臣路过。”永玙看了小燕子和夏紫薇一眼,“听说皇额娘这儿有事,就进来看看。”
“看什么?”皇后冷笑,“看你皇阿玛新认的格格,怎么顶撞本宫?”
永玙笑了笑:“皇额娘说笑了。儿臣只是觉得,这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对谁不好?”皇后盯着他,“永玙,你是在帮她们说话?”
“儿臣不敢。”永玙垂眸,“儿臣只是觉得——皇额娘是皇后,处置一个宫女,按宫规办事,天经地义。可这事儿若是传到皇阿玛耳朵里……”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皇后一眼:“昨儿夜里,皇阿玛刚发落了容嬷嬷。今儿个皇额娘又要处置夏紫薇——皇阿玛会怎么想?”
皇后脸色一变。
“你威胁本宫?”
“儿臣不敢。”永玙恭恭敬敬,“儿臣只是提醒皇额娘——容嬷嬷是奉您的命盯着漱芳斋的,皇阿玛知道。今儿个您再处置夏紫薇,皇阿玛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您是在跟容嬷嬷一唱一和?”
这话说得太明白了。
皇后脸色铁青。
永琪在旁边看着这个堂弟,心里暗暗佩服——十七岁,说话就这么滴水不漏。
小燕子听不懂,但看皇后的脸色,知道永玙在帮她们。
她小声问:“二阿哥,你……”
永玙没理她,只对皇后道:“皇额娘,儿臣说完了。您要处置,尽管处置。儿臣只是觉得——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好。”
殿内死寂。
皇后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永玙,你倒是会说话。”
“皇额娘过奖。”
“好。”皇后深吸一口气,“今儿个本宫给二阿哥面子——夏紫薇,本宫饶你这一次。但若是再让本宫抓住把柄——”
她看向小燕子:“还珠格格,你冲撞本宫的事,本宫记着。往后,你最好小心点。”
小燕子还想说什么,被永琪按住。
“谢皇额娘。”永玙行礼,带着三人退出坤宁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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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坤宁宫,小燕子腿一软,差点摔倒。
永琪扶住她:“没事吧?”
“吓死我了……”小燕子拍着胸口,“我刚才……我刚才是不是疯了?”
“是。”永玙在旁边淡淡道,“当着皇额娘的面那么说话,你是真不怕死。”
小燕子委屈:“我……我这不是护着紫薇嘛……”
永玙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对永琪道:“永琪堂哥,我有话跟你说。”
两人走到一旁,永玙压低声音:“皇额娘不会善罢甘休。今儿个是给皇阿玛面子,暂时收手。往后,你们小心点。”
永琪点头:“我知道。谢谢你。”
“谢什么。”永玙笑了笑,“那几个姑娘,我额娘让照应着。额娘的话,我不敢不听。”
永琪一愣:“庆娘娘?”
“嗯。”永玙看向远处,“我额娘说,她们可怜。让我和大哥多看着点。”
他顿了顿,拍拍永琪的肩:“永琪堂哥,那还珠格格……你对她,是不是……”
永琪没说话。
永玙笑了:“行,我懂了。那你好好护着吧。皇额娘那边,我和大哥会盯着。”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别让她再这么冲动了。下次,不一定有这么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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漱芳斋偏殿里,夏紫薇坐在榻上,还在发抖。
小燕子端了杯热茶给她:“紫薇,你喝点水。”
夏紫薇接过,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燕子……你为什么要那么护着我……你差点……”
“怕什么!”小燕子一拍胸脯,“你是我妹妹!我不护着你谁护着你!”
夏紫薇哭着笑:“你明明比我小……”
“那也护着你!”小燕子坐在她旁边,“紫薇,你别怕。往后有我呢。谁欺负你,我就跟谁拼命!”
夏紫薇握着她的手,哽咽道:“燕子……谢谢你……”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谁?”
“是我。”尔康的声音。
小燕子跳起来去开门,尔康站在门外,脸色有些苍白:“我听说……皇后娘娘传你们了?”
“没事了没事了!”小燕子拉他进来,“永玙二阿哥帮我们说情,皇额娘暂时放人了。”
尔康看向夏紫薇,见她脸色苍白、泪痕未干,心头一紧:“姑娘……”
“我没事。”夏紫薇摇头,“福侍卫别担心。”
尔康沉默片刻,忽然跪下。
“福侍卫!”夏紫薇惊得要扶他,“你做什么!”
“姑娘,”尔康跪得笔直,“昨夜的事,是我连累了你。往后,我不会再半夜来打扰。但你若有需要,白天让人带话,我随时到。”
夏紫薇怔怔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小燕子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笑了:“哎呀,你们俩,一个跪着一个哭,像什么话!起来起来!”
她把尔康拉起来,又去拉夏紫薇:“紫薇,你看,尔康侍卫对你多好!你要是不领情,我可要生气了!”
夏紫薇脸一红:“燕子……”
“好了好了,”小燕子往外推尔康,“你先回去,让紫薇歇会儿。明儿个再来,白天来!”
尔康被她推出门,站在院中,忍不住笑了笑。
这丫头,倒是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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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宫里,苏瓷正听永玙说坤宁宫的事。
“皇额娘放人了?”她问。
“放了。”永玙道,“儿臣提了皇阿玛,她不敢不放。”
苏瓷点点头:“做得对。但皇后不会善罢甘休。”
“儿臣知道。”永玙顿了顿,“额娘,那还珠格格……性子太冲动了。今儿个差点出事。”
苏瓷笑了:“她要是稳重,就不是小燕子了。”
永玙一愣:“额娘认识她?”
“不认识。”苏瓷摇头,“但听你们说了这么多,大概知道是什么样的人。”
她起身,走到窗前:“那孩子,从小没人疼,在大杂院长大,学会的就是用命护着自己在乎的人。她不知道宫里是什么地方,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但她对夏紫薇的心,是真的。”
永玙沉默片刻:“那儿臣往后多照应着。”
“嗯。”苏瓷回头看他,“你大哥查济南的事,顾不上这些。你和永琪、尔康,多看着点。”
“儿臣明白。”
永玙退下后,苏瓷独坐窗前。
窗外夜色渐深。
漱芳斋那边,灯火还亮着。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入宫的时候——也是这般战战兢兢,也是这般被人盯着。
但有人护着她。
如今,她也该护着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