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芳斋偏殿的烛火亮到三更。
夏紫薇咳嗽了两日,本不想声张,谁知夜里越发厉害。金锁急得团团转:“小姐,我去求太医!”
“别去……”夏紫薇按住她,“大半夜的,惊动人不好。”
话音刚落,窗上传来三声轻叩。
金锁警惕地开门,却是尔康,手里拎着个药包:“今夜我当值,听说姑娘病了,顺道从太医院取的。”
夏紫薇一怔:“福侍卫怎么知道……”
“小燕子格格说的。”尔康将药包递进,“她白日来看你,回去就嚷着要给你找太医,被我拦下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姑娘病着,该早些歇息。若夜里发热,让人去寻我——我今夜在漱芳斋外巡夜。”
夏紫薇接过药包,指尖碰到他微凉的手,心头一颤。
“谢福侍卫。”
“姑娘客气。”
尔康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金锁关上门,小声道:“小姐,福侍卫对您可真好……”
“别胡说。”夏紫薇脸微红,却忍不住看向窗外。
那盏远去的灯笼,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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漱芳斋外的暗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这一幕。
容嬷嬷的心腹小太监缩在假山后,将方才的情形看了个真切——福侍卫敲门,侍女开门,药包递进去,两人说话……
虽听不清说什么,但这深更半夜,孤男寡女……
小太监嘴角咧开,转身就往坤宁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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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里,皇后刚卸了妆,容嬷嬷正在给她梳头。
“娘娘,”容嬷嬷压低声音,“老奴派人盯着漱芳斋这些日子,发现那福侍卫隔三差五就往偏殿跑。今儿个夜里又去了,深更半夜的——”
皇后手一顿:“可看清了?”
“小顺子亲眼所见!”容嬷嬷凑近,“娘娘,这要是按宫规,就是私相授受的大罪!宫女与外男私通,轻则杖责,重则——”
“本宫知道宫规。”皇后打断她,从镜中看着容嬷嬷,“但你要清楚,漱芳斋是皇上的地方。那夏紫薇是漱芳斋的人,动她,得有真凭实据。”
“老奴就是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她与人私通?”皇后摇头,“嬷嬷,你看见的是送药,不是私通。这罪名,不够。”
容嬷嬷急了:“娘娘!那夏紫薇是还珠格格的人,还珠格格又是令嫔照料的——令嫔是谁?是您举荐的!可她倒好,整日往永和宫跑,跟庆妃比跟您还亲!”
这话戳中了皇后的痛处。
她举荐令嫔,本指望能分一分皇上的宠。可令嫔倒好,进了宫就往永和宫贴,如今连照料还珠格格这差事,也是庆妃在背后安排。
她这个皇后,举荐的人,反倒成了别人的棋子。
“还有那还珠格格,”容嬷嬷继续道,“整日往永琪阿哥那儿跑。永琪阿哥是谁?和亲王的儿子!若是将来她和永琪阿哥成了好事——娘娘您想想,这不又给永和宫添了助力吗?”
皇后沉默。
她知道容嬷嬷说得对。
这十几年来,永和宫那位——从常在到贵人,从贵人到嫔,从嫔到妃。五个孩子一个接一个地生,皇上的心一点一点地被占尽。
而她这个皇后,形同虚设。
如今皇上眼里只有那五个孩子,永琛大阿哥要什么给什么,永玙二阿哥读书读到半夜皇上都要亲自去看,徽瑜公主活泼聪慧皇上见人就夸,永珵三阿哥习武有天赋皇上亲自请谙达,徽瑾公主年纪最小也最得宠。
这才是亲生的。
那还珠格格算什么东西?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义女,也配住在漱芳斋?
“嬷嬷,”皇后缓缓道,“你说得对。这些人,都和永和宫脱不了干系。”
“娘娘,咱们不能坐视不管啊!”
“本宫没说要管。”皇后起身,走到窗前,“但本宫要按宫规办事。宫女与外男私会——这是宫规明令禁止的。若证据确凿,就算是皇上,也不能明着护。”
她转身:“你继续盯着。一旦有确凿把柄,立即来报。”
“老奴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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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马场。
小燕子这些日子骑马进步飞快,已经能小跑着绕场一圈了。
“格格好样的!”永琪在旁含笑看着。
小燕子得意地扬着下巴:“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永琪失笑,正要说话,却见尔康远远走来,神色间有些疲惫。
“尔康?”他迎上去,“昨晚不是不当值吗?”
尔康没回答,只道:“永琪阿哥,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僻静处,尔康才将昨夜之事说了。永琪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容嬷嬷的人在盯着?”
“不止是盯。”尔康压低声音,“我今早打听过,漱芳斋外头多了好几双眼睛。不是寻常巡夜的,是坤宁宫的人。”
永琪沉默片刻:“皇后娘娘……这是要做什么?”
“不管做什么,”尔康看着他,“永琪阿哥,往后我去漱芳斋会小心。你那边……也注意些。”
永琪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
他看了一眼马场上还在傻乐的小燕子——那丫头什么都不知道,还在那儿骑得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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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宫里,苏瓷正带着徽瑜、徽瑾做针线。
“额娘,”徽瑜忽然问,“漱芳斋那边最近是不是出事了?”
苏瓷手一顿:“怎么这么问?”
“今早去给皇阿玛请安,听吴书来说,昨儿半夜养心殿审人了。”徽瑜皱眉,“说是容嬷嬷抓了福侍卫。”
苏瓷沉吟片刻:“是有点小事,已经处理了。”
徽瑜撇嘴:“又是那个还珠格格惹的祸吧?”
“瑜儿。”苏瓷放下针线,“怎么说话呢?”
徽瑜嘟囔:“本来就是嘛。她一来就占了我的漱芳斋,皇阿玛虽然又给我挑了三处院子,可我就是不高兴。”
徽瑾在旁边小声说:“二姐,皇阿玛对你多好啊,我都没挑院子的份呢。”
“你是还小!”徽瑜点她额头,“等你大了,皇阿玛肯定也给你挑。”
苏瓷看着两个女儿斗嘴,心里却想着漱芳斋的事。
容嬷嬷动手了。
皇后……怕是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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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里,乾隆正与永琛说话。
“琛儿,漱芳斋的事,你怎么看?”
永琛沉吟道:“儿臣以为,容嬷嬷背后是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这些年心里不痛快,总要有个出口。”
乾隆点头:“朕知道。朕亏欠她,可这不是她算计朕的理由。”
“皇阿玛,那夏紫薇……”
“朕知道她是谁。”乾隆摆手,“但朕不打算认。她是无辜的,可有些事,认不得。”
永琛沉默片刻:“那儿臣继续查济南的事。”
“查。但要小心。”乾隆看着他,“琛儿,你是朕的长子,朕最看重你。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别牵扯到你。”
“儿臣明白。”
乾隆拍拍他的肩:“去吧。”
永琛退下后,乾隆独坐殿中,看着案上那把扇子。
画中的晚宁温柔浅笑。
他又想起昨夜的事——小燕子冲出来护着尔康的样子,夏紫薇跪在地上发抖的样子,容嬷嬷那副“按宫规办事”的嘴脸。
他冷笑。
按宫规?
若真按宫规,那两个姑娘早就被治罪了。
可他不想。
不是因为什么父女之情——夏紫薇不是他女儿,小燕子也不是。
只是因为……晚宁说,她们可怜。
那就护着吧。
反正这宫里,他想护的人,没人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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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机会来了。
这夜尔康不当值,却还是去了漱芳斋——夏紫薇病好了,托人带话,说那幅大明湖的画完成了,想请他看看。
他刚走到偏殿门口,四周忽然灯火通明。
“抓起来!”容嬷嬷的声音尖利刺耳,“有人夜闯宫女寝殿!”
十几个太监手持灯笼涌出来,将尔康团团围住。
“福侍卫?”为首的太监“惊讶”道,“怎么是您?”
尔康神色不变:“我来替还珠格格取东西。”
“取东西?”容嬷嬷从后面走出来,冷笑,“大半夜的,取什么东西?福侍卫,您当老奴是三岁小孩?”
她身后,夏紫薇脸色煞白地站在门内。
尔康心头一沉——中计了。
“容嬷嬷,”他沉声道,“我只是来取一幅画。若有疑义,咱们去御前说。”
“御前?”容嬷嬷笑了,“福侍卫,您放心,老奴一定带您去御前。不过现在——请您先跟老奴走一趟。”
她一挥手,太监们就要上前。
“慢着!”
小燕子披着外衣从正殿冲出来,挡在尔康面前:“谁敢动他!”
“格格,”容嬷嬷皮笑肉不笑,“老奴这是按宫规办事。宫女与外男私会,轻则杖责,重则逐出宫去。您若是拦着,可就是包庇了。”
“你放屁!”小燕子急了,“什么私会!尔康是来取画的!”
“画?”容嬷嬷冷笑,“什么画要大半夜取?格格,您年纪小不懂事,老奴不怪。可这宫规,不是儿戏。”
她说着,一挥手:“带走!”
太监们一拥而上,将尔康架住。小燕子要冲上去,被两个嬷嬷死死按住。
“燕子!”夏紫薇想冲出来,也被拦住。
“紫薇!紫薇!”小燕子挣扎着喊,却被捂住了嘴。
容嬷嬷看着这场面,嘴角勾起满意的笑。
“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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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
乾隆半夜被叫醒,脸色阴沉得可怕。
殿中跪着容嬷嬷、尔康,还有被“押”来的小燕子和夏紫薇。
“说吧。”乾隆冷声道,“什么事,要大半夜惊动朕?”
容嬷嬷叩头:“皇上,老奴今夜巡夜,亲眼看见福侍卫鬼鬼祟祟往宫女寝殿去。这深更半夜,孤男寡女,按宫规就是私相授受的大罪!”
“私相授受?”乾隆看向尔康,“你半夜去漱芳斋做什么?”
尔康跪得笔直:“回皇上,夏姑娘病愈,臣去取一幅画——那画是姑娘答应送给臣的。”
“画?”容嬷嬷冷笑,“什么画要大半夜取?”
夏紫薇颤声道:“回皇上,民女画的是大明湖……福侍卫说想看看家乡景色……民女画好后,托人带话给他……没想到……”
她声音发颤,却强撑着说完。
乾隆看向小燕子:“你说。”
“皇阿玛!”小燕子扑通跪下,“紫薇说的是真的!那幅画我见过,画了好几天呢!尔康侍卫就是去看看,什么私会!容嬷嬷冤枉人!”
“冤枉?”容嬷嬷厉声道,“皇上,老奴在宫里四十三年,什么没见过?宫女与外男深夜见面,就算今日是取画,明日呢?后日呢?宫规森严,防的就是这个!”
这话说得义正言辞。
乾隆眉头微蹙——容嬷嬷虽然跋扈,但这话,确实站在宫规上。
殿内一时沉默。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大阿哥到——”
永琛大步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徽瑜。
“皇阿玛,”永琛行礼,“儿臣有话说。”
乾隆点头:“说。”
“儿臣这几日查了些事。”永琛呈上一份密报,“容嬷嬷派人日夜监视漱芳斋,记录小燕子格格、夏姑娘、福侍卫的一举一动。连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说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乾隆接过,扫了一眼,脸色越来越沉。
徽瑜在旁开口:“皇阿玛,女儿也有一事要禀报。”
容嬷嬷脸色一变,死死盯着徽瑜。
徽瑜却不看她,只对乾隆道:“女儿这些日子在宫里闲逛,听几个老嬷嬷说,容嬷嬷这些年没少干‘按宫规办事’的事——当年有宫女不小心冲撞了贵人,她按宫规打了二十大板,那宫女落下残疾,没两年就去了。还有小太监偷吃了御膳房的点心,她按宫规罚跪三天三夜,那孩子如今腿还是瘸的。”
殿内一片死寂。
容嬷嬷脸色煞白:“公主殿下,您、您这是听谁说的……”
“怎么?”徽瑜看她,“嬷嬷是说我撒谎?”
“老奴不敢!”容嬷嬷连连叩头,“老奴只是按宫规办事……”
“按宫规?”徽瑜冷笑,“嬷嬷,皇阿玛最疼我,我从小在宫里长大,宫规我倒背如流——宫规里哪一条写着‘二十大板’?哪一条写着‘跪三天三夜’?”
容嬷嬷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乾隆看向徽瑜,眼中满是赞赏——这才是他的女儿,聪明,胆大,护短。
“瑜儿,”他温声道,“你怎么知道这些?”
徽瑜坦然:“女儿闲着没事,就到处走走。宫里老嬷嬷多,她们爱说话,女儿爱听。”
她顿了顿,看了容嬷嬷一眼:“再说,漱芳斋那两个人,女儿不喜欢她们。但她们是皇阿玛的人,容嬷嬷动她们,就是不把皇阿玛放在眼里。这个,女儿不能忍。”
这话说得又直又狠。
乾隆忍不住笑了。
他伸手把徽瑜拉到身边,对容嬷嬷道:“听见了?朕的女儿不高兴了。”
容嬷嬷瘫软在地:“皇上饶命……”
“念你在宫里四十三年,朕饶你一命。”乾隆摆手,“去浣衣局吧。从今往后,不许再踏入后宫一步。”
容嬷嬷被拖下去,殿内一时寂静。
乾隆看向跪着的三人:“都下去吧。往后有事,白天说。”
三人叩头退下。
徽瑜也要走,被乾隆叫住:“瑜儿,过来。”
徽瑜走到他身边,乾隆揽住她:“今天做得不错。不过往后,这种事让底下人去做,别自己出头。”
“女儿知道了。”徽瑜靠在他肩上,“皇阿玛,那个还珠格格……女儿真的不喜欢她。”
乾隆笑了:“不喜欢就不喜欢。你是朕的女儿,喜欢谁不喜欢谁,都随你。”
徽瑜这才满意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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漱芳斋偏殿。
夏紫薇坐在窗前,望着那幅大明湖的画出神。
尔康站在门外,隔着窗纸轻声道:“姑娘,对不起,连累你了。”
夏紫薇摇头:“是我连累了福侍卫。”
“不是。”尔康声音很轻,“是我想来看你。”
夏紫薇心头一颤。
“往后……”尔康顿了顿,“往后我会小心。但姑娘若有需要,随时让人找我。”
脚步声远去。
夏紫薇看着那幅画,泪水终于落下。
画上的大明湖,荷花亭亭。
那是她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可这深宫之中,却有一个愿意为她站在门口的人。
正殿里,小燕子趴在窗台上,看着偏殿的方向发呆。
永琪不知何时来了,站在院中,也看着那边。
两人目光相遇。
小燕子眨眨眼:“永琪阿哥,你怎么来了?”
永琪笑了笑:“路过。顺便看看你。”
“看我做什么?”
“怕你哭。”永琪走近,“刚才在养心殿,你哭了吗?”
“我才没哭!”小燕子扬起下巴,“我护着紫薇呢!”
永琪看着她红红的眼眶,没戳穿。
“往后,”他轻声道,“有事来找我。别自己往前冲。”
小燕子一愣:“为什么?”
永琪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夜风吹过,漱芳斋的灯笼轻轻摇晃。
两个年轻人,一个站在院中,一个趴在窗前,隔着一小段距离,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