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的风,刮了整夜。
萧峰被冻醒时,天刚蒙蒙亮。身边的李清露睡得正沉,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他把披风往她身上紧了紧,指尖碰到她脸颊,温温的,像揣了块暖玉。
这姑娘跟着他跑了大半个天下,从大理的茶花深处,到辽国的草原戈壁,再到西夏的风沙里,没喊过一句累。萧峰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心里有点发酸。
“醒了?”李清露睁开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像被晨露打湿的弦。她看到他手里的披风,嘴角弯了弯,“又给我盖东西,你自己不冷?”
“我火力壮。”萧峰咧嘴笑,露出两排白牙。晨光从城楼上的破洞里钻进来,照在他脸上,棱角分明的,倒比年轻时柔和了些。
两人正说着,石破天“噔噔噔”跑上来,手里举着块黑乎乎的东西,老远就喊:“萧峰大哥,清露姐姐,你们看我找到啥了!”
是块残碑,上面刻着几个模糊的字,看着有些年头了。王语嫣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个布包,走得慢,裙摆扫过石阶上的青苔,像朵慢慢开的花。“慢点跑,别摔了。”她嗔道,眼里的温柔能溢出来。
这姑娘如今越发沉静了,眉宇间的书卷气里,多了点烟火味。听说石破天要跟着来雁门关,她连夜绣了个平安符,针脚密得很,一看就费了不少心思。
“这碑……”萧峰拿起残碑,指尖拂过那些模糊的刻痕,突然一顿,“是当年宋辽立盟时的碑!”
他小时候听爹说过,很多年前,宋辽也曾有过盟约,就在雁门关立了块碑,后来战火连绵,碑早就不知所踪了。没想到,竟被石破天这小子给刨出来了。
“真的?”耶律洪基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他这些日子跟着处理战后事务,晒黑了不少,倒更像个草原上的汉子了,“上面写啥了?”
“看不清了。”萧峰道,“只认得‘永结盟好’四个字。”
南院大王拄着拐杖走上来,咳嗽了两声,脸色还是不大好。他接过残碑,摸了摸上面的刻痕,叹了口气:“当年立碑的时候,也是想着永结盟好,结果呢……”
话没说完,却没人接。是啊,盟约这东西,纸写的,石立的,都抵不过人心的贪念和仇恨。
“这次不一样。”李清露突然开口,声音清清脆脆的,像山涧的泉水敲石头,“以前的人没做到,不代表我们也做不到。”她看着萧峰,眼里的光亮亮的,“我们可以把这碑补起来,再刻上新的盟约,让后人都看看。”
萧峰心里一动。他想起爹临终前的眼神,想起南院大王在病榻上的嘱托,想起那些在雁门关下死去的士兵百姓……或许,他们这一辈人,真的能做点不一样的事。
“好!”他一拍大腿,“就这么办!让张将军找最好的石匠来,把碑补好,再刻上宋辽大理西夏四国盟约!”
耶律洪基也来了劲:“我来写!我要把‘永不相攻’四个大字刻最显眼的地方!”
石破天嚷嚷着要去搬石头,被王语嫣拉住:“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她打开布包,里面是热腾腾的馒头和咸菜,还有碗小米粥,是特意给南院大王准备的,熬得稠稠的。
大家围坐在一起,就着晨光吃早饭。馒头是镇上老百姓送的,带着点麦香;咸菜是李清露腌的,脆生生的;小米粥熬得糯,上面浮着层米油。简单的吃食,却吃得人心头发暖。
正吃着,张将军匆匆上来,脸色有点白:“萧大侠,南院大王,出事了!”
“怎么了?”萧峰放下馒头。
“辽国那边……有人不承认新盟约,说是耶律小王爷年轻识浅,被我们宋人骗了,还说……还说要另立新君!”张将军道,声音都在抖。
耶律洪基手里的粥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胡说!是谁敢这么放肆!”
“是……是耶律重元的旧部,在漠北集结了兵马,还联系了些反对结盟的部落……”
南院大王一口气没上来,咳嗽得更厉害了,指着北方,半天说不出话。
萧峰心里沉了沉。他就知道,和平这碗饭,没那么容易吃。耶律重元虽然被废了,但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还在,就像埋在土里的刺,稍不留意就会扎出来。
“我回去!”耶律洪基猛地站起来,拳头攥得咯咯响,“我去告诉他们,盟约是我答应的,谁也别想改!”
“你回去太危险了。”萧峰道,“那些人既然敢反,就不会怕你这个小王爷。”
“那怎么办?”耶律洪基红了眼,“眼睁睁看着他们毁了盟约,再打起来?”
“我跟你回去。”萧峰道。他看了眼李清露,眼神里有犹豫。
“我也去。”李清露立刻道,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别想把我留下,你忘了我会医术?万一有人受伤……”
“不是怕你累着吗?”萧峰的话堵在喉咙里,变成了句嘟囔。
“不累。”李清露笑了,眼里的光像星星,“跟你在一起,去哪都不累。”
王语嫣拉了拉石破天的袖子,小声道:“要不,我们也去吧?多个人多个照应。”
石破天拍着胸脯:“对!我保护你们!”
南院大王喘匀了气,道:“萧兄弟,洪基就拜托你了。我这身子骨……怕是走不动了,就在这里守着这碑,等你们回来。”他把那半块残碑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王叔公……”耶律洪基眼圈红了。
“去吧。”南院大王挥挥手,“让那些老顽固看看,我们辽人,不是只有打打杀杀。”
出发前,张将军让人备了最好的马,还选了二十个精壮的士兵跟着。王语嫣把那个平安符塞给石破天,又给李清露包了些常用的药,细细嘱咐了半天,才红着眼眶挥手。
往辽国漠北去的路,比来时难走十倍。刚过边境,就看到不少逃难的牧民,拖家带口的,往南跑。
“是耶律重元的旧部,在抢牛羊,烧帐篷!”一个老汉哭着说,“他们说,不跟着反的,就是辽国的叛徒!”
耶律洪基气得发抖,拔出弯刀就要冲上去,被萧峰拉住:“现在去,等于送死。我们得先找到那些还没反的部落,联合起来。”
他毕竟在辽国待过,知道草原上的规矩,部落之间虽然有摩擦,却最恨外人挑事。耶律重元的旧部烧杀抢掠,早就犯了众怒。
果然,走了没两天,就有个部落的首领派人来接,说是早就看不惯那些人的作为,就等耶律洪基来主持公道。
那首领是个红脸膛的汉子,叫巴图,握着萧峰的手,力道大得很:“萧大侠,我知道你!当年在中京,就是你打跑了西夏兵!我们草原上的人,敬英雄!”
夜里,部落里燃起篝火,杀了羊,煮了奶茶。巴图抱着酒囊,对耶律洪基道:“小王爷,不是我们不服你,是那些老东西太坏,说你被宋人灌了迷魂汤,忘了祖宗!”
“我没忘!”耶律洪基灌了口酒,酒液顺着下巴往下淌,“我祖宗是草原上的雄鹰,不是只会啄人的秃鹫!和平日子过着不好吗?非要打打杀杀,让女人孩子哭?”
他这话一出口,周围的牧民都安静了,不少人默默点头。谁不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呢?草原上的风够烈了,不需要再添战火。
萧峰看着这一幕,悄悄对李清露说:“这小子,长大了。”
李清露笑了,火光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像熟透的果子。“是你教得好。”
正说着,巴图的儿子突然跑进来,喊着:“爹!不好了!那些人杀过来了!”
大家心里一紧,纷纷站起来。萧峰拔出刀,沉声道:“巴图首领,带妇孺去后山躲着!我们挡住他们!”
巴图也不含糊,喊着让族人收拾东西,自己则拿起长矛,冲萧峰道:“萧大侠,并肩子上!”
来的人不少,黑压压的一片,举着火把,像条火龙。带头的是个独眼龙,脸上带着刀疤,正是耶律重元最忠心的副将,叫耶律沙。
“耶律洪基!你这叛徒!竟敢勾结外人!”耶律沙怒吼,声音像破锣。
“我不是叛徒!”耶律洪基勒住马,“你们烧杀抢掠,才是草原的耻辱!”
“少废话!纳命来!”耶律沙举着大刀冲上来。
萧峰迎上去,刀光一闪,和他战在一处。耶律沙的刀法狠辣,却少了章法,没几个回合就落了下风。萧峰本想留他一命,没想到他突然从怀里掏出把毒匕首,往萧峰心口刺来!
“小心!”李清露喊着,软剑脱手而出,正中耶律沙的手腕。
毒匕首“当啷”落地,耶律沙疼得嗷嗷叫。萧峰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他踩在脚下:“服了吗?”
耶律沙还想嘴硬,被巴图一矛柄砸在头上,晕了过去。
剩下的人见头领被擒,顿时慌了,有的想跑,有的扔下刀投降。耶律洪基喊道:“放下刀的,既往不咎!谁再敢挑事,就是这个下场!”他指了指地上的耶律沙。
没一会儿,就平息了。
清理战场时,李清露给受伤的牧民包扎,手指被划破了,渗出血珠,她皱了皱眉,没吭声。萧峰看到了,拉过她的手,用嘴吮了吮,动作自然得很。
“别闹。”李清露脸一红,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巴图在旁边看得哈哈大笑:“萧大侠,清露姑娘,啥时候喝你们的喜酒啊?我们草原上的规矩,英雄配美人,天经地义!”
李清露的脸更红了,埋在萧峰怀里,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萧峰嘿嘿笑,心里甜滋滋的,比喝了蜜还甜。
事情解决了,耶律沙被捆了送去上京,交给辽帝处置。那些跟着反的部落,见没了领头的,也都散了。
回雁门关的路上,耶律洪基话多了起来,说以后要在草原上开互市,让宋人的茶叶丝绸,辽人的牛羊皮毛,都能换来好日子。
“等这事了了,我就去大理看茶花。”他道,眼睛亮晶晶的,“还想尝尝王语嫣姑娘做的玫瑰酥。”
“保管让你吃个够。”萧峰道。
快到雁门关时,远远就看到城楼上插着面大旗,是宋辽两国的旗号,并排飘着,在风里猎猎作响。
“是南院大王!”耶律洪基喊道。
城楼上,南院大王拄着拐杖,站得笔直,旁边立着块新碑,比原来的高大,上面的字刻得深,老远就能看清——“四国盟约,永止干戈”。
张将军和王语嫣也在,看到他们,使劲挥手。石破天早就打马冲了过去,喊着:“语嫣!我们回来啦!”
萧峰勒住马,看着那块新碑,又看了看身边笑靥如花的李清露,突然觉得,这一路的风霜,都值了。
或许,这碑也会像当年那块一样,有一天会斑驳,会残缺。
但只要人心底的盟约还在,只要还有人愿意为和平举着刀,为团圆守着家,这天下,就总有暖起来的那天。
夕阳把雁门关的影子拉得很长,新碑的影子也很长,像条通往远方的路。
萧峰握紧李清露的手,她的手暖暖的,带着他熟悉的温度。
“回家。”他说。
“嗯,回家。”
马蹄声哒哒,往城门去。身后,是渐渐沉下去的夕阳,身前,是亮起来的灯火。
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而那些刻在石碑上的字,那些藏在人心里的念,会像雁门关的风,吹过一年又一年,吹得春草发芽,吹得茶花盛开,吹得天下,慢慢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