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的春天,来得比谁都急。
镇南王府的茶花,像是憋着股劲,一夜间全开了。红的“醉杨妃”,粉的“童子面”,白的“雪塔”,堆得满园都是,香得人骨头都酥了。
萧峰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看着李清露给那株“十八学士”剪枝。她穿着件月白的软缎衫,袖口挽着,露出半截皓腕,指尖捏着把小银剪,动作轻得像怕碰疼了花瓣。阳光落在她发间,金闪闪的,倒比花还晃眼。
“当心刺。”萧峰喊了句,手里剥着橘子,汁水溅了手也没顾上擦。
李清露回头笑,眼里的光比春光还亮:“知道啦,你都说八遍了。”她放下剪刀,走到他身边,拿起帕子给他擦手,“多大的人了,吃个橘子还能溅一身。”
她的指尖软软的,擦过他手背上的老茧,像羽毛扫过,痒得萧峰心里发慌。他抓住她的手,往自己腿上一按:“别动,让我焐焐,你手凉。”
李清露的脸腾地红了,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紧。这契丹汉子,看着粗枝大叶,偏有这么些让人招架不住的温柔。她瞪了他一眼,眼里却没气,反倒像含着水,亮晶晶的。
正闹着,石破天“咚咚”跑进来,手里举着个风筝,是只五彩斑斓的蝴蝶,翅膀上还沾着草屑。“萧峰大哥,清露姐姐,放风筝去!你看我这蝴蝶,飞得比鸟还高!”
他身后跟着王语嫣,手里捧着个食盒,走得慢,裙摆扫过阶前的青苔,像朵刚睡醒的花。“慢点跑,别摔了。”她嗔道,声音软得像棉花,“刚做的鲜花饼,趁热吃。”
这姑娘如今越发有当家主母的样子了。听说石破天喜欢吃鲜花饼,她跟着厨娘学了半个月,面粉和糖的比例拿捏得正好,酥皮起得层层叠叠,咬一口能掉渣。
“耶律洪基那小子,还说要来呢,这都开春了,人影都没见。”萧峰拿起块鲜花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去年冬天,耶律洪基捎信来,说辽国国泰民安,开春要带些草原上的特产,来大理看看茶花,顺便……蹭几顿王语嫣做的点心。
“许是路上耽搁了。”李清露道,给萧峰续了杯茶,“草原上春天来得晚,说不定还在风雪里呢。”
话刚落,就见侍卫领着个高个子年轻人进来,穿着件蒙古袍,腰里别着把弯刀,脸膛晒得黝黑,正是耶律洪基。他身后跟着个小吏,推着辆小车,上面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
“萧峰大哥!清露姐姐!我来啦!”耶律洪基大笑着冲过来,一把抱住萧峰,差点把他从竹椅上掀下去。
“慢点慢点,”萧峰拍着他的背,“几年不见,你这小子倒是长壮实了。”
耶律洪基松开他,嘿嘿笑:“草原上的羊肉没白吃。”他转向李清露,规规矩矩作了个揖,“清露姐姐,越来越好看了,比这满园的茶花还俏。”
李清露被夸得脸微红,笑着摆手:“就你嘴甜。”
王语嫣把鲜花饼递过去:“快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耶律洪基拿起一块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好吃!比去年王姑娘做的还好吃!”
石破天急了,抓起两块塞进兜里:“我的我的,这是语嫣给我做的!”
大家都笑了,廊下的笑声,惊飞了枝头的麻雀。
耶律洪基带来的麻袋里,装着草原上的特产:风干的羊肉,马奶酒,还有块足有脸盆大的狼皮,毛亮得很,一看就是只狼王。
“这狼皮,给萧峰大哥做个褥子,冬天焐着暖和。”耶律洪基道,眼里满是得意,“是我亲手打的,那狼王可凶了,跟我斗了三个回合呢!”
萧峰摸着狼皮,厚实得很,心里热乎乎的。这小子,是真把他当亲人了。
晚上,段正淳摆了家宴。李青萝挨着段正淳坐着,手里把玩着串佛珠,时不时瞪他一眼,却把他爱吃的醉虾往他碟子里推。这对老夫妻,吵了一辈子,倒比谁都分不开。
席间,耶律洪基说起辽国的事:“现在草原上可好了,宋人来做生意的越来越多,我们的牛羊也能换着茶叶丝绸,牧民们都说,这日子比以前强十倍。”
“那就好。”萧峰举杯,“为了好日子,干一个!”
大家都举杯,酒液碰撞的脆响,混着窗外的虫鸣,像支安稳的曲子。
王语嫣给石破天夹了块鱼,轻声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石破天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还是语嫣你对我好。”惹得大家又笑。
李清露看着这热闹的场面,悄悄对萧峰说:“真好。”
萧峰握住她的手,嗯了一声。是啊,真好。没有战火,没有阴谋,只有亲人在侧,茶香袅袅,这大概就是爹当年期盼的日子吧。
第二天,耶律洪基拉着萧峰去看他带来的另一样“宝贝”——一匹雪白雪白的骏马,神骏得很,跑起来像团云。
“这是给清露姐姐的。”耶律洪基道,“我听人说,清露姐姐想学骑马,这匹马温顺,最适合她。”
李清露果然喜欢,摸着马脖子,笑得眉眼弯弯。萧峰看她高兴,心里也乐,当下就牵着马,陪她去城外的草原练习。
他牵着缰绳,教她怎么夹马腹,怎么收缰绳。李清露学得快,没一会儿就能慢慢走了。风掀起她的裙摆,像只展翅的白鸟,美得萧峰看呆了。
“喂,看什么呢?”李清露回头,脸颊红扑扑的,像枝头的红山茶。
“看你好看。”萧峰说得实在,一点弯都不拐。
李清露的脸更红了,抬手打了他一下,却没用力,像挠痒。
两人在草原上慢慢走着,阳光暖烘烘的,草香混着花香,让人心里发懒。
“萧峰,”李清露突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我们生个孩子吧。”
萧峰愣了一下,随即心里像炸开了烟花,美得他想大喊。他一把抱住李清露,勒得她差点喘不过气:“真的?你愿意给我生个娃?”
“你放开我,勒死了。”李清露捶着他的背,眼里却含着泪,笑着点头,“嗯,生个像你的,壮实,还得像我,别那么黑。”
萧峰哈哈大笑,抱着她转了好几个圈,吓得那匹白马直打响鼻。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耶律洪基在大理待了一个月,跟着段正淳学下棋,跟着萧峰学拳,临走时,棋艺没长多少,拳倒是练得有模有样了。
“萧峰大哥,等孩子生了,一定要告诉我,我给孩子当干爹!”耶律洪基拍着胸脯保证,“草原上的好东西,我都给孩子送来!”
送走耶律洪基,李清露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萧峰紧张得不行,不让她做这,不让她做那,整天跟个老妈子似的,嘘寒问暖。
“你再这样,我就要闷死了。”李清露嗔道,却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觉得踏实。
王语嫣常来陪她说话,给她绣些小衣服小鞋子,针脚细得很,上面还绣着小小的茶花。“看,这双虎头鞋,等孩子会走了穿,保准结实。”
石破天也凑过来,笨手笨脚地想摸李清露的肚子,被王语嫣拍开:“轻点,别碰着。”他挠挠头,嘿嘿笑:“我想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要是男孩,我教他打拳;要是女孩,我……我给她摘茶花。”
大家都笑了,笑得院子里的茶花,开得更艳了。
秋天的时候,李清露生了,是个男孩,哭声洪亮得很,像只小老虎。萧峰抱着孩子,手都在抖,那小家伙攥着他的手指,力气大得很。
“像你,力气大。”李清露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里却亮得很。
萧峰凑过去,在她额头亲了一下,声音哑得很:“辛苦你了。”
给孩子取名的时候,段正淳说:“叫‘念安’吧,念念不忘平安。”
萧峰觉得好,就叫了萧念安。
小念安满月那天,大理城的百姓都来看热闹。张将军从宋朝捎来上好的绸缎,南院大王托人送来了辽国的小银锁,耶律洪基更是夸张,派了个使者,送来了一匹刚出生的小马驹,说等念安长大了,骑着它去草原。
院子里摆满了酒席,石破天抱着小念安,傻呵呵地笑,王语嫣站在他身边,给他整理着被孩子抓乱的衣襟,眼里的温柔能溢出来。
李青萝看着小念安,嘴角难得带了笑:“这小子,眼睛像清露,鼻子像萧峰,倒是个俊的。”
段正淳笑着点头:“我们大理,又多了个守护和平的人。”
萧峰抱着李清露,站在廊下,看着满园的茶花,看着满院的笑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他想起雁门关的残碑,想起草原的风沙,想起西夏的烽火,想起那些为了和平死去的人。
或许,他们没能改变天下,但他们守住了身边的人,守住了这份安稳。
小念安在石破天怀里哭了起来,声音响亮,像在宣告着什么。
李清露靠在萧峰怀里,轻声道:“你看,春天又来啦。”
是啊,春天又来啦。
茶花再逢春,江湖再无争。
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而这天下,这江湖,会因为这些念念不忘平安的人,永远有春天,永远有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