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峰离开曼陀山庄的第十天，少室山方向传来消息——乔三槐夫妇没了。

说是被人害死在自家炕上，胸口插着萧峰常用的那柄匕首。

消息传到曼陀山庄时，李清露正在给茶花剪枝。石破天跑进来报信，声音都在抖。

“姐姐，他们……他们说是萧峰干的！”

李清露手里的剪刀“当啷”掉在地上，指尖冰凉。

怎么可能？

萧峰那么敬重乔三槐夫妇，就算天塌下来，也不会伤他们一根头发。

“是谁传的消息？”她稳住心神，声音却还是发紧。

“是丐帮的弟子，说整个少室山都在传，还说……还说找到了萧峰的匕首，上面全是血。”石破天眼圈红了，“他们肯定是故意栽赃！”

李清露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又是栽赃。

跟上次王大叔一家的事如出一辙，只是这次，下手更狠，栽赃得更彻底。

他们就是要断了萧峰所有的退路，让他在中原再无立足之地。

“收拾东西，我们去少室山。”李清露转身就走。

“现在去？”石破天跟上，“他们肯定等着萧峰自投罗网，我们去了，会不会……”

“萧峰肯定已经在去的路上了。”李清露道，脚步飞快，“他性子烈，听到这消息，就算知道是圈套，也会去的。”

她太了解萧峰了。那孩子看着粗枝大叶，心里却重情重义，乔三槐夫妇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出了这种事，他不可能坐视不理。

两人快马加鞭，往少室山赶。

路上果然遇到了丐帮弟子，说萧峰已经过去了，情绪激动得很，谁劝都不听，非要去找“证据”，证明自己清白。

“汪帮主和虚慧大师已经赶过去了，让我们拦住姑娘，说那里太危险。”丐帮弟子急道。

“拦不住的。”李清露勒住马，望着少室山的方向，“乔大叔夫妇的仇，萧峰必须报；他的清白，也必须争。这是他的坎，躲不过。”

快到乔家所在的村子时，远远就看到黑压压的人群，把村子围得水泄不通。

里面吵吵嚷嚷的，夹杂着怒骂声和打斗声。

“是萧峰！”石破天指着人群中心。

只见萧峰浑身是血，手里攥着那柄所谓的“凶器”匕首，正和一群人打斗。他双目赤红，像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招招狠戾，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悲凉。

周围的人边打边骂：

“契丹狗！连养父母都杀，猪狗不如！”

“杀了他！为乔大叔夫妇报仇！”

“别让他跑了！”

李清露看得分明，人群里混着不少黑衣人，他们根本不往萧峰要害打，只是缠着他，故意拖延时间，让他在众人面前“行凶”。

好阴毒的计策！

“石破天，跟紧我！”李清露抽出软剑，翻身下马，“冲进去！”

石破天也拔出剑，紧随其后。

两人像两道闪电，杀入人群。李清露的软剑灵动，专挑敌人手腕、脚踝，没一会儿就放倒了一片；石破天轻功卓绝，在人群中穿梭，很快就冲到了萧峰身边。

“萧峰！住手！”李清露喊道。

萧峰看到她，动作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清明，随即又被怒火覆盖：“他们害死了乔大叔和乔大婶！我要杀了他们！”

“不是他们！”李清露喊道，“是那些黑衣人！你看清楚！”

萧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那些黑衣人在暗中使坏，故意把村民往他剑下推。

“卑鄙！”萧峰怒吼一声，转手一拳打向离他最近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没料到他会突然转向，被打得口吐鲜血，倒飞出去。

人群顿时乱了。

汪剑通和虚慧趁机带着人冲了进来，护住萧峰：“都住手！有话好好说！”

“说什么说！他就是凶手！”一个村民哭喊道，“我亲眼看到他的匕首插在乔大叔胸口！”

“那是栽赃！”李清露把萧远山留下的证据再次举起，“上次雁门关的事是圈套，这次也是！有人就是不想让萧峰活！”

可这次，没人信了。

乔三槐夫妇死得太惨，村民们被悲伤和愤怒冲昏了头脑，只认“证据”。

“证据？这匕首就是证据！”

“他是契丹人！天生就心狠手辣！”

虚慧叹了口气，对着众人合掌：“各位乡亲，萧峰施主是什么人，老衲可以作证。他绝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你是和尚，当然帮着和尚说话！”有人喊道，“谁不知道你们少林跟他不清不楚！”

场面越来越乱，眼看就要失控。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马蹄声，比之前的更密集，更响亮。

众人回头一看，都愣住了。

来的是一队骑兵，穿着契丹服饰，个个铠甲鲜明，腰佩弯刀，为首的是个中年将军，气势不凡。

“是辽国的人！”有人惊呼。

契丹骑兵怎么会来中原？还敢跑到少室山来？

那将军勒住马，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萧峰身上，眼神复杂。

“你就是萧峰？”将军开口，说的竟是流利的汉话。

萧峰皱眉：“我是。你是谁？”

“我是辽国南院大王府的参军，耶律莫哥。”将军道，“奉大王之命，来接你回辽国。”

全场哗然。

辽国南院大王？接萧峰回辽国？

这萧峰，果然跟契丹人有关系！

“我不认识什么南院大王，也不会跟你们走！”萧峰怒道。

“大王说，你会跟我们走的。”耶律莫哥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给萧峰，“你自己看。”

萧峰接住一看，是块玉佩，上面刻着个“萧”字，跟他小时候戴过的那块一模一样——那是述律平留给他的。

“这是……”萧峰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你母亲的遗物。”耶律莫哥道，“大王说，你父亲萧远山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不能让恩人之子在中原受委屈。乔三槐夫妇的仇，他会帮你报；陷害你的人，他也会帮你找出来。但前提是，你跟我们回辽国。”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像块石头砸在平静的湖面。

所有人都看着萧峰，眼神各异。

他会走吗？

跟这些契丹人走，不就坐实了他“通敌”的罪名？

李清露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耶律莫哥说的是实话，南院大王耶律洪基倒台后，接任的是萧远山的旧部，确实有心照顾萧峰。

可这时候走，太不明智了。

“萧峰，别信他！”左子穆突然喊道，“这是契丹人的阴谋！想把你骗回去当傀儡！”

“就是！你一走，就再也洗不清了！”

萧峰紧握着玉佩，指节发白。他看看地上乔三槐夫妇的灵堂，又看看周围愤怒的村民，再看看耶律莫哥身后那些整装待发的骑兵。

突然，他惨笑一声。

“洗不清？我还有什么可洗的？”

“在你们眼里，我是契丹孽种，是杀养父母的凶手，是人人得而诛之的恶魔。”

“回辽国，至少有人信我，有人帮我报仇。”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李清露、石破天、汪剑通、虚慧，最后定格在乔三槐夫妇的灵位上。

“乔大叔，乔大婶，儿子不孝，不能亲手为你们报仇了。但我发誓，迟早有一天，我会回来，让凶手血债血偿！”

说完，他翻身上了耶律莫哥递过来的马。

“萧峰！”李清露喊道，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

萧峰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感激，有不舍，还有一丝决绝。

“姐姐，照顾好自己。”

话音落，他调转马头，跟着耶律莫哥的骑兵，朝着北方而去。

马蹄声渐远，扬起的尘土遮住了视线。

人群鸦雀无声。

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那个在中原长大的少年，最终还是跟着契丹人走了。

李清露站在原地，看着萧峰消失的方向，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萧峰的人生，彻底驶向了另一片海域。

那里有他的族人，有他的血脉，或许还有真相。

但也一定有更汹涌的波涛，更险恶的暗礁。

“他……他还会回来吗？”石破天声音发颤。

“会的。”李清露抹掉眼泪，语气坚定，“他说过，会回来报仇，会回来证明自己。他是萧峰，从不食言。”

汪剑通叹了口气：“只是这北境，最近不太平啊。”

“怎么说？”李清露问道。

“西夏和辽国最近在边境摩擦不断，听说西夏一品堂招了不少中原武林败类，就等着挑起战事，好浑水摸鱼。”汪剑通道，“萧峰这时候去辽国，怕是会被卷进去。”

虚慧也道：“而且，那些一直陷害萧峰的人，十有八九跟西夏一品堂有关。他们就是想逼萧峰去辽国，再借机说他勾结契丹，挑起宋辽战火。”

李清露的心沉了下去。

原来如此。

从一开始，就不是简单的报仇，而是一场更大的阴谋。

利用萧峰的身世，搅动宋、辽、西夏三国的浑水。

这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我们不能让萧峰一个人去面对。”李清露道。

“你想怎么做？”汪剑通问。

“我去辽国。”李清露道，“我必须告诉他真相，让他小心。”

“太危险了！”石破天急道，“你一个女儿家，去那种地方……”

“我不是一个人。”李清露看向他，“你敢跟我去吗？”

石破天挺了挺胸：“姐姐去哪，我就去哪！”

虚慧合掌：“老衲会让少林弟子在边境接应你们。”

汪剑通也道：“丐帮在辽国也有分舵，我让人传信，让他们照拂一二。”

事不宜迟，三人当天就动身，往辽国方向赶。

路上果然听到不少风声。

说西夏一品堂的人在边境烧杀抢掠，故意嫁祸给辽国；说辽国皇帝震怒，已经派了大军驻守边境；还说中原武林有不少人被蛊惑，跑去边境“抗辽”，结果被一品堂的人当枪使，死了不少。

“这些人，真是唯恐天下不乱。”石破天怒道。

李清露却更担心萧峰。他刚到辽国，对那边的情况不熟，万一被卷进战事，或者被一品堂的人设计，后果不堪设想。

快到雁门关时，遇到了耶律莫哥留下的人。

“萧公子让我们等姑娘，说如果您来了，就把这个交给您。”那人递过来一封信。

信是萧峰写的，字很潦草，看得出来写得很急。

说他已经见到了南院大王，大王答应帮他查乔三槐夫妇的案子，还说查到一些线索，跟西夏一品堂有关，尤其是一个叫“李延宗”的武士，最近在边境活动频繁。

还说让她放心，他会照顾好自己，等查明真相，一定会回中原。

最后，他让她好好保重，别为他冒险。

李清露看完信，心里稍安。至少他现在是安全的，还有了头绪。

“李延宗？”石破天皱眉，“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好像是西夏一品堂的高手，”李清露道，“听说武功很高，还会易容。”

“不管他是谁，敢害乔大叔夫妇，我饶不了他！”石破天攥紧了拳头。

过了雁门关，就是辽国境内。

跟中原的风土人情截然不同，这里的人高鼻深目，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到处都是牛羊和帐篷，空气里弥漫着奶酒和皮革的味道。

萧峰果然安排了人接应，是个叫巴特尔的牧民，会说汉话，对附近地形很熟。

“萧公子说，让我带你们去中京，他在那里等你们。”巴特尔道。

往中京去的路上，战事的痕迹越来越明显。

不少村庄被烧毁，路边能看到逃难的百姓，还有巡逻的辽国士兵，个个神情紧张。

“前几天，西夏人又来偷袭了，杀了我们不少人。”巴特尔叹了口气，“萧公子带人去追了，不知道能不能追上。”

李清露心里又是一紧。萧峰刚到辽国，就已经上了战场？

走了约莫五天，快到中京时，突然遇到一队溃败的辽国士兵。

“快跑！西夏人来了！”士兵们边跑边喊。

后面果然传来马蹄声和喊杀声。

只见一群穿着西夏服饰的武士，正在追杀辽国士兵，为首的是个银甲将军，手持长剑，身手矫健，正是李延宗！

他脸上带着冷笑，剑光闪过，又一个辽国士兵倒在地上。

“住手！”李清露怒喝一声，软剑出鞘，冲了上去。

李延宗看到她，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又来个送死的？还是个美人，可惜了。”

“乔三槐夫妇，是不是你杀的？”李清露怒问，软剑直指他咽喉。

“是又怎样？”李延宗冷笑，“一个契丹孽种的养父母，死了就死了，值得你为他拼命？”

“你找死！”李清露剑招加快，招招致命。

石破天也冲了上去，配合默契。

李延宗的武功确实厉害，以一敌二，竟丝毫不落下风。

打着打着，李清露突然发现不对劲。

李延宗的剑法，看似凌厉，却隐隐透着股熟悉的味道，像是……逍遥派的功夫？

尤其是他转身的那一招，跟李秋水的“小无相功”极为相似！

他跟姑姑有什么关系？

就在她分神的瞬间，李延宗抓住机会，一剑刺向她的胸口。

“姐姐！”石破天大惊，想挡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黄影闪过，“铛”的一声，用一根打狗棒挡住了李延宗的剑。

是汪剑通！

“老叫花子来晚了！”汪剑通哈哈一笑，打狗棒使得虎虎生风，“李延宗，你的对手是我！”

虚慧也带着少林弟子赶了过来，加入了战斗。

李延宗见状，知道讨不到好，虚晃一招，带着人跑了。

“汪帮主，虚慧大师，你们怎么来了？”李清露又惊又喜。

“放心不下你们，就跟过来了。”汪剑通喘着气，“没想到正好赶上这出。”

虚慧道：“看来，西夏一品堂果然是冲着萧峰来的。他们想激怒他，让他主动挑起战事。”

李清露点头。李延宗刚才的话，明显是故意刺激她，想让她把消息传给萧峰。

“萧峰还在前面追他们，我们得赶紧告诉他！”

一行人往中京方向赶，走了没多远，就看到萧峰带着人回来了。

他身上又添了新伤，盔甲上沾满了血，看到李清露，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别来吗？”

“我不来，谁告诉你李延宗的阴谋？”李清露道，“他就是故意激怒你，想让你冲动行事！”

萧峰沉默了。他确实差点被激怒，要不是南院大王拦着，他早就带兵杀到西夏边境了。

“乔大叔夫妇的仇，我会报。但我不会中他们的圈套。”萧峰道，语气坚定。

他看着李清露，又看了看汪剑通和虚慧，眼神柔和了些：“谢谢你们。”

“谢什么，都是自己人。”汪剑通拍了拍他的肩。

夕阳下，中京的城墙在远处若隐若现。

北境的风，带着寒意，吹得人衣袂翻飞。

李清露看着萧峰坚毅的侧脸，突然觉得，他这一去辽国，或许不全是坏事。

至少，他不再是那个迷茫无助的少年了。

他开始学着扛起责任，学着分辨阴谋，学着在仇恨和理智之间，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这条路很难，很险，甚至可能布满鲜血。

但只要他走下去，总有一天，能走到真相面前，走到属于他的天地。

就像这北境的烽烟，看着吓人，却也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萧峰，就是这场风暴的中心。

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江湖路远，北境风急。

但只要身边有这些人，有这份情谊，再难的路，也能走下去。

李清露笑了笑，握紧了手里的软剑。

不管接下来会遇到什么，她都会陪着他。

直到水落石出，直到尘埃落定。

第十五章《北境起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