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山门的石阶,一级级往上延伸,像一条沉默的长龙。
李清露跟着虚慧往里走,每一步都觉得沉。石破天跟在她身后,小脸上满是好奇,又带着点怯。
汪剑通押着摘星子,走在最后,脸色比谁都难看。
一进少林寺,就觉得气氛不对。往日里练功的僧人不见了,扫地的小沙弥也低着头,走路都踮着脚,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玄难迎了上来,看到被捆着的摘星子,还有众人手里的证据,脸色“唰”地白了。
“虚慧,这……这是怎么回事?”他声音都在抖。
虚慧把那封玄慈写的信递过去,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玄难看完信,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旁边的僧人赶紧扶住他。
“不可能……不可能……”他喃喃自语,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寺里的僧人渐渐围了过来,看到那些证据,议论声越来越大。
“这是真的吗?方丈怎么会……”
“那可是玄慈方丈啊!德高望重的……”
“证据都在这儿了,还能有假?”
摘星子被丐帮弟子按着,却得意地笑:“看到了吧?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们敬仰的方丈,就是个贪财忘义的小人!”
“你闭嘴!”一个老僧人怒喝,手里的念珠都攥断了。
就在这时,大雄宝殿的门开了。
玄慈走了出来,穿着朴素的僧袍,手里拄着根禅杖,脸色平静得可怕。
他看了看地上的证据,又看了看摘星子,最后把目光落在李清露身上。
“李姑娘,”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你把这些东西带回来,是想让老衲给大家一个交代,对吗?”
李清露点头:“萧远山夫妇死得冤,萧峰还在襁褓中就被追杀,这一切,都该有个说法。”
“说得好。”玄慈叹了口气,转身面对众僧人,“大家都看到了,这些都是真的。”
嗡的一声,人群炸开了锅。
“方丈!您怎么能……”
“那些契丹弟兄,还有萧将军……”
玄慈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三十年前,老衲一时糊涂,收了耶律洪基的贿赂,帮他做了不少错事。”他缓缓道,“雁门关的事,是我策划的;追杀萧远山夫妇,是我下的令;冒用带头大哥的名号,也是我……”
每说一句,他的声音就低一分,到最后,几乎听不清。
“师父!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啊!”虚慧跪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玄慈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愧疚:“是老衲对不起你,对不起少林,更对不起天下苍生。”
他突然举起禅杖,朝着自己的头顶狠狠砸了下去!
“方丈!”
“不要!”
众人惊呼,却没人来得及阻止。
禅杖落在头上,玄慈闷哼一声,倒在地上,鲜血从额头流出来,染红了僧袍。
幸好他下手时留了力,没伤到要害,只是晕了过去。
玄难赶紧让人把他抬下去医治,又对着众僧道:“方丈一时糊涂,犯了大错,但他能坦白,也算是有悔悟之心。此事关乎重大,需得召集各大寺的住持,好好商议处置办法。”
汪剑通点头:“少林的事,我们外人不好插手。但耶律洪基的余党,还有这些证据,得交给朝廷处理,让那些收了好处的人,都受到应有的惩罚。”
事情暂时定了下来。
摘星子被关进少林的地牢,严加看管。那些证据,由玄难和汪剑通一起封存,等朝廷派人来取。
李清露没再待下去。少林的风波,不是一天两天能平息的,她在这里,反而碍事。
临走前,虚慧来送她。
他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
“清露姑娘,”他声音沙哑,“萧峰……萧峰那边,暂时别告诉他真相,好吗?他还小,承受不住。”
李清露点了点头:“我知道。等他长大了,有能力面对了,再说不迟。”
虚慧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是个小小的香囊,里面装着晒干的梅花,香气淡淡的。
“这个……给你。”他有点不好意思,“上次在山谷看到的梅花,我摘了些晒干,想着或许你会喜欢。”
李清露接过来,揣进怀里:“谢谢你,很香。”
她回头看了看石破天,这孩子正蹲在地上,跟一只小沙弥逗着玩,好像刚才的风波跟他没关系。
“我们走了。”李清露道。
虚慧点头,目送她们离开,直到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还站在那里。
离开少林,李清露没再回天山童姥的山谷。她想去看看萧峰。
乔三槐夫妇住的村子,离少室山不远,是个安静的小村庄。
找到乔家时,萧峰正在院子里玩泥巴,脸上脏乎乎的,像只小花猫。
看到李清露,他愣了一下,随即认出她来,张开胳膊就跑过来:“清露姐姐!”
李清露蹲下身,抱住他,心里暖暖的:“萧峰,想姐姐了吗?”
“想!”萧峰使劲点头,“娘说你走了,我还哭了好几天呢。”
乔三槐夫妇走出来,看到李清露,又惊又喜。
“姑娘,你怎么来了?”乔三槐媳妇擦了擦手,“快进屋坐。”
屋里很简陋,却收拾得干净。乔三槐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户,话不多,只是一个劲地给李清露倒茶。
“萧峰在这儿乖不乖?”李清露问。
“乖得很,”乔三槐媳妇笑着说,“就是皮,天天在外面疯跑,拦都拦不住。”
萧峰不服气,撅着嘴:“我没有!我帮爹放牛了!”
大家都笑了。
看着萧峰无忧无虑的样子,李清露觉得,暂时不告诉他真相,是对的。
孩子就该有孩子的样子,不该被那些恩怨情仇拖累。
在乔家住了两天,李清露准备走了。她想带着石破天,去江南看看。听说那里的春天,比草原的格桑花还好看。
临走前,萧峰抱着她的腿,不肯放:“清露姐姐,你还会来看我吗?”
“会的,”李清露摸了摸他的头,“等你长大了,姐姐就来接你,带你去看草原的花,去看江南的水。”
萧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塞给她。是个用泥巴捏的小人,歪歪扭扭的,看着像她。
“给你,姐姐。”
李清露接过来,小心地收进怀里:“谢谢萧峰,姐姐会好好收着的。”
离开小村庄,石破天突然问:“姐姐,我们真的去江南吗?”
“嗯,”李清露笑了,“去看看不一样的风景。”
“那……萧峰知道自己的身世后,会不会恨我们?”石破天又问。
李清露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不知道。但不管他怎么想,我们能做的,就是让他现在过得开心点。”
石破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问。
往江南去的路,一路太平。
听说少林那边,玄慈自请废了武功,在达摩洞面壁思过,终生不得出来。少林的住持,换成了玄难。
耶律洪基的余党,还有那些收了好处的中原武林人士,都被朝廷抓了,该判刑的判刑,该流放的流放,总算是有了个了结。
江湖上,渐渐恢复了平静。
只是偶尔,还会有人提起萧远山,提起那个被冤死的契丹将军,还有那个年幼的孩子萧峰。
李清露带着石破天,在江南住了下来。
她在苏州城外买了个小院,院子里种了些花,还有棵桂花树。
石破天继续跟着她学武,这孩子的天赋越来越明显,不光是“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连李清露会的逍遥派功夫,他也一学就会。
“你这身手,将来怕是要超过我了。”李清露笑着说。
石破天挠挠头:“我才不要超过姐姐,我就想一直跟着姐姐。”
李清露心里一暖,又有点酸涩。这孩子,是真把她当成唯一的亲人了。
江南的春天,果然很美。
小桥流水,莺歌燕舞,像一幅画。
李清露偶尔会带着石破天,去西湖边逛逛,看看苏堤的柳,闻闻断桥的花。
她还去了趟曼陀山庄,那里已经荒了,只剩下满院的茶花,开得孤零零的。
她站在姑姑李秋水住过的院子里,想起她争了一辈子,最后什么也没得到,心里挺不是滋味。
或许,人这一辈子,争来争去,还不如守着一方小院,看看花,喝喝茶,来得自在。
这天,李清露正在院子里教石破天练剑,突然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个丐帮弟子,风尘仆仆的。
“李姑娘,汪帮主让我来给您带个信。”
信是汪剑通写的,说萧峰长大了些,性子越来越烈,在村里跟人打架,把地主家的儿子打了,对方不依不饶,乔三槐夫妇急得没办法,想让她回去看看。
李清露看完信,笑了。这孩子,跟他爹萧远山一样,是个暴脾气。
“石破天,我们回趟少室山。”
“好!”石破天很高兴,他也挺想念萧峰的。
回到乔家所在的村子,远远就看到一群人围着乔家门口,吵吵嚷嚷的。
“必须赔钱!不然就报官!”一个胖地主叉着腰,唾沫横飞。
乔三槐夫妇急得满头大汗,萧峰站在他们前面,攥着拳头,脖子梗着,像只斗败的小公鸡。
“我没错!是他先骂我是野种的!”萧峰喊道。
李清露心里一沉。看来,还是有人知道了些什么。
“住手!”她走上前。
胖地主看到李清露,愣了一下。这姑娘穿着素雅的衣裙,站在那儿,像朵清水里的莲花,好看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
“你是谁?”胖地主问道。
“我是他姐姐,”李清露道,“你儿子骂人在先,被打也是活该。要赔钱可以,先让你儿子给我弟弟道歉!”
“你……你不讲理!”胖地主气得脸通红。
“我不讲理?”李清露冷笑,“要不要我去官府说说,你家儿子仗势欺人,还辱骂乡邻?看看官府帮谁!”
胖地主有点怕了,他那儿子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真闹到官府,他未必占理。
“算……算我们倒霉!”他撂下句狠话,带着人走了。
一场风波,就这么平息了。
“清露姐姐!”萧峰扑过来,抱住她,眼睛红红的,“他们都说我是野种,是不是真的?”
李清露心里一疼,摸了摸他的头:“别听他们胡说,你是乔大叔和乔大婶的好孩子,永远都是。”
萧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还是闷闷不乐。
晚上,李清露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挺烦。
萧峰越来越大,知道的事情也会越来越多,想瞒,怕是瞒不住了。
石破天走过来,递给她一杯茶:“姐姐,别愁了。萧峰是个好孩子,就算知道了真相,也不会怪我们的。”
李清露笑了笑:“希望吧。”
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就像少林的风波,就像雁门关的雪,躲是躲不过的。
但至少现在,她还能护着他。
第二天,李清露带着萧峰和石破天,去了少室山。
虚慧正在练功,看到他们,很高兴。
“萧峰都长这么高了。”他笑着说,递给萧峰一串冰糖葫芦。
萧峰接过,却没吃,只是看着他,突然问:“大师,我真的是野种吗?”
虚慧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傻孩子,当然不是。你是爹娘的心头肉,不管到什么时候都是。”
萧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跑到一边跟石破天玩去了。
“他好像知道些什么了。”李清露道。
虚慧点头:“村里有些碎嘴的,总爱说闲话。这孩子心思重,怕是听进去了。”
“那怎么办?”
“顺其自然吧,”虚慧道,“有些事,早知道比晚知道好。等他再大点,我会告诉他真相,也会告诉他,他爹娘是好人,是英雄。”
李清露点头。或许,这才是最好的办法。
在少室山住了几天,李清露准备回江南了。
临走前,萧峰突然说:“清露姐姐,我想跟你去江南。”
“为什么?”
“我不想在村里待了,他们总说我坏话。”萧峰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乔三槐夫妇也看着李清露,眼里满是期盼。
“让他跟你去吧,”乔三槐媳妇道,“跟着你,我们放心。”
李清露想了想,点头:“好。等你再长大点,要是想回来,姐姐再送你回来。”
萧峰笑了,眼睛亮晶晶的,像小时候一样。
带着两个半大的孩子,往江南走。
路上,萧峰和石破天打打闹闹,倒是热闹。
看着他们的背影,李清露觉得,这江湖,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恩怨也好,情仇也罢,总会有过去的一天。
重要的是,身边有值得守护的人,有想看的风景。
就像现在,阳光正好,前路坦荡,三个身影,慢慢走向远方。
江南的桂花,怕是快开了。
到时候,泡一壶桂花茶,看着两个孩子练剑,日子该有多惬意。
至于将来萧峰会不会遇到更多的风浪,石破天会不会在江湖上闯出自己的名号,那都是后话了。
至少现在,他们都好好的。
这就够了。
江湖路还长,故事还没完。
但只要心里有光,走到哪里,都是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