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雾

六十岁的雾，是守着归期的温柔。它不再是四十岁时那堵护着孤勇的墙，也不是二十岁时那片藏着好奇的纱，是浸了六十年风霜、裹了四十年牵挂的绵密，像一双苍老却温暖的手，轻轻拢着海面，等着远行的人归家。老塞伦的头发全白了，像霜落在枯草上，一丝一缕都浸着海的咸涩；背也驼了，像被岁月压弯的桅杆，却依旧挺拔着朝向雾来的方向。“白溟”号的船板早已朽迹斑斑，踩上去发出“吱呀”的轻响，像老人的叹息；帆上沾着四十年的盐霜，硬邦邦的，却依旧在风里微微鼓动，像还在向往雾的怀抱。

港口的人总摇着头，指着他的背影交头接耳，语气里藏着不解与惋惜：“老塞伦疯了，一把年纪了，还和海犟。”他们守着温暖的岸，守着烟火缭绕的家，不懂为什么有人放着安稳的日子不过，偏要驾着一艘朽船，追着一场虚无的雾。年轻的水手常蹲在他身边，膝盖上放着刚温好的酒，看着港口次第亮起的灯火，眼里满是困惑：“先生，岸有烟火，有温酒，有热乎的饭菜和软和的床，您为什么偏要等一场雾？雾里什么都没有，您不怕死在雾里吗？”

老塞伦坐在船舷，脚晃在微凉的海水里，浪花轻轻舔舐着他的脚踝，带着熟悉的腥甜。手里摩挲着船舵上的铜钉，一遍又一遍，指腹的纹路嵌进铜钉的沟壑，把厚厚的铜绿磨掉，露出底下锃亮的铜色，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的信物，又像在触碰一段尘封的岁月。听见水手的话，他缓缓抬起头，眼里盛着一片浓白的雾，像盛着四十年的山海，盛着二十岁的憧憬，盛着六十岁的温柔。他笑了，声音沙哑得像被浪涛磨过，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安然：“岸是别人的烟火，不是我的归期。死在雾里，不是死，是归——归向海，归向雾，归向我生来就该去的地方。”

他想起二十岁那年，第一次遇见雾。那时的雾带着青涩的温柔，浮光在雾里跳跃，像星星落进了海面。他驾着刚买的“白溟”号，像追着光的孩子，在雾里穿行，手里攥着一个玻璃瓶，想把雾的味道装进去，却只装了满瓶的海腥与月光。三十岁时，他带着那个玻璃瓶，在雾里遇见了一场罕见的海市蜃楼，楼台上有模糊的人影，像在等他，又像在送别。他把玻璃瓶扔进海里，看着它随着浪涛起伏，渐渐融进雾里，像把一段心事托付给了海与雾。四十岁的风暴还历历在目，雾像一堵温柔的墙，替他挡住了狂浪，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的归期，早已藏在雾里。

船舱里的日志本堆了满满一柜，最上面的那本，最后一页还留着空白，只有纸页边缘，沾着一点雾海的水汽，像一滴未干的泪。他等了十年，从五十岁等到六十岁，等一场最浓的雾，等一次最久的沉，等四十年的追逐，能有一个温柔的终点。他见过无数次雾起雾散，见过雾里的磷火，见过雾中的归鸟，却始终没等到那场能让他安心停靠的雾。港口的灯火再亮，也亮不过雾里的浮光；岸上的温酒再暖，也暖不过雾海的腥甜；别人的家再安稳，也抵不过他对雾与海的执念。

日子一天天过去，“白溟”号的朽迹越来越深，老塞伦的脚步也越来越缓，可他依旧每天擦拭船舵的铜钉，依旧每天驾着船，往雾里去。他知道，雾在等他，海在等他，那些藏在雾里的回忆，那些刻在船板上的岁月，都在等他。有人说他固执，有人说他可怜，可他自己知道，这份等待，是六十岁的温柔，是跨越半生的奔赴，是与海、与雾之间，早已约定好的归期。

现实里，下坠的速度越来越慢，海水温柔地裹着他，像雾的怀抱。眼前的回忆开始和雾影重合：二十岁的浮光在雾里闪烁，三十岁的玻璃瓶在浪里浮沉，四十岁的风暴在远处呜咽，六十岁的铜钉在掌心发烫。所有的画面都融进了裹着身体的海水里，带着熟悉的腥甜与微凉。雾的味道越来越浓，像小时候母亲织的棉布，温柔地笼罩着他；海的呼吸越来越近，像老友的低语，在耳边轻轻诉说。手腕上的旧表还在滴答作响，四分钟的刻度，正在慢慢走到尽头。老塞伦缓缓闭上眼，嘴角带着一抹释然的笑，他知道，他的归期，到了。雾会护着他，海会抱着他，从此，他与雾、与海，再也不会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