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雾

第四分钟的最后一秒，意识里最后一道凭执念撑着的坚韧屏障，在浓白的潮涌里轰然碎裂，连一丝微末的碎屑都没来得及留存，便被温柔的雾霭尽数卷走，散作虚无。

眼前的浓白骤然翻涌、紧紧聚拢，再也不是无数个日夜回忆里虚虚实实、触之即散的虚影，而是实实在在、带着咸甜水汽将他裹拥、将他轻抱的白色黑暗——是他从二十岁站在「白溟」船头，便刻在骨血里念了整整四十年的模样。「白溟」的船板在身侧缓缓散开，朽软的木片脱了榫卯，像被揉碎的桅花瓣，悠悠落进雾海，混着雾的飞絮、海的细沫，在他周身一圈圈悠悠飘转，似在陪他走完这最后一程；那本被海水泡胀的航海日志彻底散了页，泛黄的纸页泡成绵软的絮状，墨迹晕开成朦胧的墨影，与四十年里见过的千万重帆影、掠过船舷的无数道雾影、拍打过船身的层层浪影重重叠叠，缠缠绕绕，最终凝作海的纹路，深深刻进这片混沌的温柔里，成了独属于他的，时光的印记。

海水漫过肌肤，再无半分现世里的刺骨寒凉，只剩沁入肌理的温凉与绵软；萦绕周身的雾也褪去了往日的轻薄缥缈，沉厚地、妥帖地裹着他的四肢百骸，连每一根白发、每一道皱纹都被温柔包裹。它们托着他日渐衰老的身体，裹着他终于挣脱俗世的灵魂，像母亲环护初生婴孩的襁褓，像海摊开的、酝酿了四十年的最温柔的掌心，安稳得让他再也生不出半分漂泊的惶惑。此间无昼无夜，天地的界限早已被揉烂在浓白里；无天无海，水与雾融作一体，分不清哪处是浪，哪处是霭；无翻涌的风，无起伏的浪，连空气里的流动都慢成了永恒；甚至连口鼻间的呼吸、胸腔里的心跳都渐渐淡去了踪迹，唯有极致的静，极致的柔，极致的混沌——这是他跨越半生，在茫茫海上追了四十年的地方，是他从握住船舵、敲下铜钉那一刻起，便刻在骨血里的终极归宿。

掌心那枚嵌进掌纹的铜钉依旧稳稳贴着，褪去了经年累月的暗绿铜绿，露出底下锃亮的原色，暖润的铜色在浓白的混沌里漾着细碎的光，在无边的乳白中格外清晰。那是他二十岁那年，亲手敲进「白溟」船舵的锚点，是他四十年漂泊岁月里唯一的信物，是他与海、与雾，跨越半生风雨的无声约定。

他枯瘦的指尖轻轻抬起，终于触到了真正的雾，不再是现世里一捻就化的虚妄，而是能融进骨血、伴他走向永恒的真切，凉软的雾丝缠上指腹，顺着掌纹钻进肌理，与他的灵魂紧紧缠作一体，再也不分彼此。

他的身体顺着雾海的纹路，缓缓地、悠悠地沉向那片浓白的深处，沉向海最温热、最安宁的心脏，像一颗倦游了半生的归巢星子，终于挣脱了夜空的牵绊，落进了独属于自己的，永恒的星河。

那艘名为「白溟」的船，在这一刻，永远停留于深海的浓雾之中，与海融为一体。

那个等了四十年雾的塞伦·唯尔纳，在这一刻，永远沉睡于无边的浓雾里，成了海的归人。

那些漂泊的、期盼的、执念的四十年，在这一刻，永远迷失于这片揉碎了昼夜的白色黑暗，随雾，随海，归于永恒。

四十年的海上追逐，四十年的执念期盼，四十年的朝朝暮暮望海平线，再加上这雾海里短短四分钟的缓缓沉坠，半生的漂泊，半生的等待，终于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塞伦的名字，被揉进了雾海的每一缕飞絮，融进了海的每一寸肌理，成了这片白色黑暗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的灵魂，凝作浓白里一点细碎却坚定的光，在海的掌心静静栖居，再也不会被风浪惊扰。从此，世间每一场漫过海平线的浓白雾潮，都是海在轻声唤他的名字；每一次雾霭翻涌、漫过礁石与海岸，都是他在雾海里，以雾为语，温柔回应。

雾海之上，从此少了一个守着执念的航海家，多了一个永远的归人；白色的黑暗里，从此有了一抹不灭的光，守着海，守着雾，守着他四十年的温柔与期盼。四分钟，对于人生，是渺小、是短暂，而在最后，这片刻，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