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雾

四十岁的雾，是与海并肩的孤勇。它不是晨雾那样轻薄的纱，也不是暮雾那样缠绵的帘，是浸了四十年浪涛、裹了四十年风霜的厚重，是与深蓝色的海魂相依相生的存在。老船长的眼角爬满皱纹，像海浪冲刷过的礁石纹理，每一道都刻着雾的形状，每一寸肌理都浸着海的咸涩。他站在“白溟”号的甲板上，海风掀起他褪色的帆布外套，衣角猎猎作响，像极了那年风暴里未被扯碎的船帆残片。

那年的风暴，是海最烈的考验。乌云像被打翻的墨汁，把整片天空染得漆黑，雷声炸响时，连海浪都在颤抖。浪头像巍峨的黑山，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砸下来，“白溟”号在浪谷里起起伏伏，像一片随时会被撕碎的枯叶。船帆被掀翻了半面，破碎的帆布在风里疯狂抽打，发出刺耳的裂帛声，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脱离桅杆。船员们的哭声、喊声、器物碰撞的碎裂声混着浪涛的怒吼，密密麻麻撞在船板上，又被狂风卷走：“靠岸！快靠岸！我们要沉了！”绝望像冰冷的海水，漫过每个人的脚踝，顺着船板的缝隙往骨髓里钻。

他攥着船舵，指节泛白得几乎透明，青筋像蜿蜒的海蛇，爬满手背，绷得紧紧的，仿佛要嵌进冰冷的木头里。汗水混着海水顺着额角滑落，砸在船舵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却连眼都没眨一下，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浓的雾。船员们的哀求还在耳边，风暴的咆哮震得耳膜发疼，但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往雾里去。他信海，信它不会真的取走他的性命；信雾，信那片看似吞噬一切的白色黑暗，藏着最温柔的庇护。他猛地打满舵，“白溟”号在浪涛里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硬生生朝着浓雾冲去，船身剧烈摇晃，甲板上的绳索疯狂摆动，像是在抗拒这场以命为注的豪赌。

雾层像一堵温柔的墙，轰然挡在风暴面前。那是一种近乎凝滞的白，浓稠得能触摸到肌理，带着海的湿润与微凉。狂浪嘶吼着撞在雾里，瞬间碎成漫天细碎的水花，像被无形的手安抚，竟连“白溟”的船舷都沾不到分毫。风暴的力道仿佛被雾层层消解，怒吼声越来越远，最终只剩下雾层里细微的簌簌声。海水漫过船板，打湿他的头发，黏腻地贴在额前，顺着脸颊滑落，混着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液体。他却笑了，那笑声嘶哑干涩，却带着穿透一切的畅快，对着雾海大声喊，声音裹着未散的风，撞在雾层上，又弹回来，带着回音：“我就知道，你会护着我！”那笑声里，有九死一生的孤勇，有得偿所愿的庆幸，更有与海相知、与雾相融的默契，像两个并肩作战的老友，在历经劫难后，无声地致意。

从那以后，他成了海上的“雾疯子”。别人避之不及的雾，成了他追寻的归宿；别人畏惧的未知，成了他执念的方向。他追着一场又一场雾，从温带的暖流雾霭，到寒带的冰原雾凇，从黎明时分带着微光的晨雾，到深夜里浓得化不开的夜雾。“白溟”号的帆永远朝着雾浓的方向，帆布换了一次又一次，船舵被磨得光滑发亮，船身刻满了雾与浪的印记。四十年里，他的脚印印在每一片途经的浪涛里，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他的目光锁在每一缕掠过的雾影里，清了又浓，浓了又清。船舱里的日志本换了一本又一本，字迹从遒劲有力变得歪斜蹒跚，却依旧一笔一划写得用力，墨色里浸着海水的咸，每一个字都刻着深入骨髓的执念：逐雾四十年，海为我立岸。

他见过雾里跳跃的磷火，像海的星辰；听过雾里呜咽的风声，像海的私语；触过雾里微凉的海水，像海的指尖。有人说他疯了，为了一场雾赌上一生；有人说他傻了，放着安稳的岸不上，偏要与浪雾为伍。可只有他知道，雾是海的灵魂，海是他的宿命，四十年的追逐，从来不是孤身一人。

现实里，海水漫过了唇齿，咸意钻进口腔，带着刺骨的凉，顺着喉咙往下淌。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雾越来越浓，像那年风暴里的庇护所。他的手，还像四十岁那样，死死攥着虚无的船舵，指节依旧泛白，青筋依旧紧绷，像攥着与海并肩的孤勇，攥着逐雾一生的执念，攥着四十年未曾改变的信仰。雾裹着他，海拥着他，四十年的岁月在雾里流转，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年的风暴中，回到了“白溟”号冲向浓雾的瞬间，耳边是浪的低语，雾的轻吟，还有自己从未改变的心声——海与雾，是他一生的归宿与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