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岁的雾,是刻进骨血的惦念,缠缠绕绕,从未散去。那时「白溟」刚在船坞里竣工,米白的帆布在港口咸涩的风里招展,像一只欲飞的白鸟,船板的深褐木纹里还浸着新木的清香,带着阳光与木屑的味道,是他亲手挑选的木料,一锤一钉督造而成。副手将一叠皱巴巴的归港信拍在他面前,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里满是不解与焦虑:「港口的船都等着季风归航,妻儿老小都在岸边盼着,你却要驾着刚造好的船,追一场跨昼夜的雾?塞伦,你简直疯了。」他却毫不在意,扬手从酒壶里灌了口朗姆酒,辛辣的酒液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烫得皮肤发暖,他指尖直指前方海平面翻涌的浓白,眼里的光比二十岁时更盛,比雾里的浮光更亮:「你不懂,这不是普通的雾,它在等我,海也在等我。」
那夜的雾,浓得远超想象,厚得能攥住掌心的水汽,凉丝丝的,带着化不开的咸腥甜。他独自站在「白溟」的船首,任由浓雾裹住自己,米白的船帆与雾融成一体,分不清哪是帆,哪是雾,整艘船仿佛长出了翅膀,在无边的雾海里慢慢游弋,没有方向,却无比安心。雾擦过帆布的轻响,细碎而温柔,像海在耳边低低私语,诉说着千年的故事,温柔得让人心颤;雾沾在睫毛上,渐渐凝成细小的水珠,凉丝丝地滑落在他的掌心,像海的泪,带着滚烫的温度。他忽然想起二十岁那年雾里的浮光,便从船舱里翻出一只透明的玻璃瓶,伸手探进雾里,接住雾海凝结的水——那水竟是奶白色的,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腥甜,像把整片雾都装了进去。他将玻璃瓶塞在床头,那一夜,他枕着雾的味道入睡,梦里没有岸,没有灯火,没有喧嚣,只有他和「白溟」,在浓白的雾海里缓缓飘着,与海、与雾,融为一体。
航海日志里,他没有写航程,没有记方位,只是用铅笔勾勒了一朵歪歪扭扭的雾,像云,又像浪,旁边的字迹比二十岁时软了许多,却更坚定,带着化不开的惦念:「念雾,如念半生归处。」那瓶雾海水,陪了他许多个无岸的夜,放在船舱最显眼的地方,每次出海,他都会打开闻一闻,那浓醇的腥甜便会漫进鼻腔,驱散所有的孤独与疲惫,成了他独有的,关于温柔的念想。后来,瓶里的水渐渐蒸发,只留下瓶壁上一层浅浅的白霜,像雾的痕迹,也像他刻在骨血里的执念,从未淡去。
现实里,冰冷的海水已漫过了下巴,带着深海的压强,呼吸开始发沉,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咸涩的水汽,呛得胸腔微微发疼。可他仿佛又闻到了那瓶雾水的甜,又听见了雾擦过帆布的轻响,听见了海的私语,像三十岁那年站在「白溟」船首时一样,带着满心的惦念,义无反顾地奔赴,从未停歇。雾絮缠上他的眉眼,与记忆里三十岁的雾重叠,四十年的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收缩,他还是那个追雾的人,而雾,也终于敞开怀抱,迎接他的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