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雾

二十岁的浪声，裹挟着咸湿的海风，先撞碎了雾的絮影，在白色的黑暗里漾开层层回忆的涟漪。

那年的雾，是少年人撞进命运的莽撞，带着未经世事的炽热与执拗。老旧的渔船在温带洋面晃得厉害，甲板上的绳索随着浪涛甩动，拍打着船舷发出沉闷的响。老船长的吼声穿透浓白的雾霭而来，粗粝的嗓音里满是急怒，手里的舵轮转得吱呀作响，几乎要被他拧断：「转舵！快转舵！前面是暗礁群！」他却像被雾勾去了魂魄，扒着冰凉的船舷，半个身子探进白茫茫的雾里，指尖第一次真切触到雾——凉丝丝的，带着海水独有的腥甜，柔软得像云絮，一捻就化在掌心，化作细碎的水珠。雾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细碎浮光，像被打翻的星星落进了海，又像渔火的余光漫进了混沌，在他眼前轻轻晃，晃得他心尖发烫，连船长的怒吼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朗姆酒的热意还在喉咙里烧着，带着辛辣的甜，是出发前他偷偷藏在怀里的小酒壶，趁众人不注意抿了两大口。酒液沾着唇角，泛着晶莹的光，少年人的笑毫无顾忌地撞在厚重的雾层上，碎成点点跳跃的光，与雾里的浮光缠在一起。船长的巴掌狠狠拍在他后脑勺，力道重得让他龇牙咧嘴，眼里却依旧只有那片浓白，不肯回头半分：原来海竟有这样的温柔，藏在世人避之不及的雾里，藏在昼与夜模糊的交界，藏在看得见却抓不住的混沌里，藏在浪涛与暗礁的危险边缘。在此之前，他见过晴空下碧蓝的海，见过暴雨中咆哮的海，却从未见过这样安静、这样神秘、这样让人甘愿沉沦的海，而这一切，都藏在这片浓白的雾里。

那夜回港时，天已破晓，雾渐渐散了，只在海平面留下一抹淡淡的白。他坐在船舱里，借着晨光，在崭新的航海日志第一页，用炭笔狠狠写下：「雾是海的魂，我为雾而来。」字迹挺拔有力，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与锋芒，一笔一划都刻着对雾海的痴迷。纸页的角落，还沾着一点雾海的水汽，是他探身入雾时不小心蹭上的，干了之后，成了一抹浅白的印，像雾留在纸上的吻，也像命运埋下的伏笔。他摩挲着那抹白印，心里已然埋下一个念头：总有一天，他要驾着自己的船，闯进最深的雾里，去寻那藏在混沌中的永恒温柔。

现实里，冰冷的海水已漫过了胸口，带着深海的重压，胸腔的闷意一点点漫上来，让呼吸变得艰难。可他的指尖，还下意识地向前探，像二十岁那年扒着船舷时一样，带着笨拙的执着，想抓住一片雾，抓住那束撞进命运的光，抓住那年雾里的浮光、酒的热意，还有少年人无所畏惧的梦想。雾絮缠上他的指尖，凉丝丝的触感与记忆重叠，仿佛四十年的时光从未流逝，他还是那个为雾痴迷的少年，而这片雾，终究还是等来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