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撞进深海暗流的那一刻,骤起的失重感如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扯住了六十七岁的塞伦·唯尔纳,将他从发胀的船板上猛地拽离,直直坠向雾海翻涌的深处。
浓白的雾层被奔涌的海水狠狠撞裂,碎作漫天轻盈的飞絮,悠悠飘在眼前,像被海风揉散的云屑,沾在他的睫毛上、发梢间,凉丝丝地贴住皮肤。咸腥的海水毫无预兆地灌进鼻腔,呛得胸腔骤然发紧,却没有半分尖锐的疼,只有浸骨的极致冷意,裹着他衰老松弛的身体,破开层层叠叠的雾霭,直直向雾海的更深处坠去——
坠向那片更浓的白,坠向那片更沉的黑,坠向那片连天光都透不进的混沌,那是他跨越四十年山海,毕生奔赴的归处、他的“家”。
意识的边缘开始发沉,现实的轮廓在雾与水中慢慢溶解:「白溟」船板朽坏的吱呀轻响、掌心铜钉硌着老茧的冷硬凉意、航海日志被海水泡得发软的塌感,都化作模糊的虚影,在眼前晃了晃,便散作一缕缕水汽。唯有下坠的速度,慢得反常,慢得像一场漫长又温柔的旅程,让他有足够的时间,触碰这片雾海的每一寸肌理。
老船长的话忽然在耳边浮起来,那粗粝的嗓音裹着咸涩的海风,却如四十年前那般清晰:「溺水四分钟,脑细胞就死了,塞伦,别和海犟,海从不会留执着的人。」
可他偏要犟。四十年都犟过来了,还差这最后四分钟。这四分钟,够他把四十年的山海翻遍,够他把四十年的雾影数尽,够他将半生的执念、半生的期盼,都慢慢铺展在这片白色的黑暗里,再一字一句,好好告别。
下坠的途中,四散的雾絮忽然开始凝聚,一团团、一缕缕,带着海的浓醇腥咸,带着浪涛拍岸的遥远轰鸣,还带着四十年里每一次遇雾的细碎天光,从雾海的四面八方向他涌来,将他层层包裹。海水依旧裹着他的身体向下沉,凝实的雾却轻轻托着他的肩、他的背,像一双温柔的手,护着他走过这最后一程。
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旧帆,脱了桅杆,失了方向,却在这片白色的黑暗里寻到了归宿,就那么悠悠地下沉,缓缓地回忆。
忆二十岁那年敲下铜钉的滚烫初心,忆无数个日夜立在船头望雾的执着,忆「白溟」伴他驶过的每一片海域,忆四十年里,刻在骨血里的,对这片雾海的无尽期盼。那些细碎的、滚烫的、执着的过往,都在雾与水的温柔包裹里,慢慢变得柔软,最终化作一缕轻烟,融进了这片他毕生奔赴的白色黑暗里,融进了他生命的,最后四分钟。
那些苦痛、那些快乐,那些退缩、那些勇气,那些最平凡最普通那些普通、那些最浪漫最深刻;那些怅然若失、那些念念不忘,都将化为宇宙的尘埃,坠于海底,迷于白雾,跌入昼夜,获得永恒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