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雾

浓白的雾潮自墨色海平线处轰然翻涌漫来，如巨兽倾巢，瞬间吞尽最后一缕天光，拍碎海面漾开的细碎浪影，将六十七岁的塞伦·唯尔纳，连同他那艘老旧的「白溟」号，一并裹进一片无岸无界的混沌里。

这是他等了整整四十年的雾。厚得像凝固的云絮，密得能攥住掌心那缕带着腥甜的咸湿水汽，昼与夜的清晰界限被彻底揉烂在这片乳白混沌中，化作他刻在骨血里、念了半生的，独属于海的白色黑暗。

船板被数十年的海水泡得发胀微拱，深褐木纹的缝隙里嵌满了四十年的盐霜，粗粝地硌着他的赤脚，刺骨的凉意从脚底骤然炸开，漫过四肢百骸，像海最后一次温柔又决绝的吻。船舵上的铜钉抵着他掌心磨厚的老茧，暗绿色的铜绿爬满钉身，蜿蜒如岁月的纹路——那是他二十岁那年，亲手敲进船舵的锚点，如今正冷硬地嵌进他的掌纹，似在无声确认，属于他的归期，终于到了。

解锚的粗麻线磨过指腹，粗糙的纤维刮出细密的疼，断口处的毛边刺着皮肤。锈迹斑斑的铁锚沉沉坠向雾海，竟连一丝入水的声响都无，漾开的微澜刚起，便被浓白的雾霭尽数吞没。唯有「白溟」号的船身，伴着木梁朽坏的吱呀轻响，缓缓向雾的最深处，慢慢沉去。

冰凉的海水循着船板的缝隙漫上来，先漫过他的脚踝，带着海的咸腥缠上肌肤，再一寸寸漫过膝盖，温凉的水裹着雾的甜腥，钻过磨旧的裤管，紧紧贴住衰老的皮肤，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

是溺水，又不是寻常的溺水。是海在慢慢收束它的怀抱，将漂泊了四十年的归人，轻轻揽入怀中。

塞伦缓缓躺下来，头枕在那本磨破了边角的航海日志上，深棕的牛皮封面被海水泡得发胀发软，翻卷的纸页间，夹着几缕干枯的海藻，暗绿的藻丝间，还凝着四十年前那片海的气息。浓白的雾从他的领口钻进去，裹住他满头银白的发丝，粘住他垂落的睫毛，轻轻蒙住他浑浊的双眼——他终于不用再望了，不用再对着茫茫海平线，望那一场迟迟未至的雾。他的终点，他等了四十年的雾，正温柔地抱着他。

「白溟」号的米白船帆早已卸下，软塌塌地贴在斑驳的船舷上，被雾气浸得发潮，与周遭的浓白融成一片，天地混沌，海雾不分，竟再也分不清哪是翻涌的海，哪是低垂的天；哪是尚存的生，哪是终至的死。塞伦抬手，枯瘦的指尖想再触一次这念了半生的雾，指尖刚陷进浓白里，那团雾便一捻就化，化作微凉的水汽，在掌心散开，也揉碎了他四十年的执念与期盼。

“我来了。”

他轻启嘴唇，声音碎在浓白的雾里，轻得像一缕飘摇的水汽，刚飘出唇齿，便被温柔的海，稳稳接住。

那只船，在这一刻，永远停留于深海。

那个人，在这一刻，永远沉睡于浓雾。

那些年，在这一刻，永远迷失于昼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