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九 章 苏绾受辱，仗义执言

七月廿八辰时三刻，林栀絮正对着妆台梳理晨起的乱发，窗外忽有细碎的哭喊声撞进来。

声音像被风揉皱的棉絮，时断时续，混着瓷器碎裂的脆响。

她放下木梳，推开雕花窗，见东厢转角的绣房檐下，苏绾正跪在青石板上，后背被推得抵着朱漆门柱，发簪歪在鬓边，怀里紧抱着团月白色的绣帕。

“苏绾，你当这是苏州绣坊？”柳如烟立在台阶上，手里攥着把银剪刀，指甲盖儿大的红宝石在剪柄上晃得人眼疼，“楼主最厌丧气——你偏要在郡主新裁的襦裙上绣并蒂莲？

天极宗都灭了，你这是咒楼主新得的美人儿也成孤魂？”

苏绾的手指抠进青石板缝里，指节发白：“烟儿姑娘，这并蒂莲是郡主前日说喜欢的...我照图样绣的...”

“图样？”柳如烟嗤笑一声，抬脚踢翻她脚边的竹篮。

绣线团骨碌碌滚出来，红的绿的缠成乱麻，“你当楼主的女人是寻常绣娘？

她要月亮，你便得摘星星哄着？”她捏着剪刀逼近，银刃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今日不废了你这双巧手，我柳如烟倒成了容人的菩萨！”

林栀絮的指尖扣住窗沿。她看见苏绾腕上的茧子被青石板硌得发红，想起昨日这双手还在给她量衣，指尖沾着绣线的绒毛，温温柔柔说“郡主肩线窄，得收半寸”。

她扯了件月白褙子搭在臂弯，踩着木屐往绣房走，鞋跟敲在青石板上，“嗒嗒”声比平日重了三分。

“柳姑娘好兴致。”林栀絮站在台阶下，目光扫过苏绾怀里皱巴巴的绣帕——帕角的并蒂莲绣得极巧，红莲绿荷，连露珠都用金线勾了光，“这帕子我昨日瞧过，针脚匀得能当绣谱。”

她抬眼看向柳如烟，“天极宗的事，楼主都没提半个'丧'字，柳姑娘倒比楼主还金贵？”

柳如烟的剪刀顿在半空。她盯着林栀絮腕间的玉镯——那是昨日秦无妄让人送的，羊脂玉里浮着抹淡青，像春溪里的水草。

“郡主这是要护着个下贱绣娘？”她的指甲掐进掌心，“你可知苏绾从前是...是...”

“是被拐进黑坊的苦命人。”林栀絮往前走一步，影子罩住苏绾蜷着的脊背，“楼主救她出火坑时说过，'在这忘忧岛，没有下贱的人'。”

她伸手将苏绾扶起来，绣帕上的金线擦过她手背，“柳姑娘若嫌并蒂莲不祥，我明日让苏绾改绣寒梅——楼主不是最爱寒梅？”

柳如烟的银剪“当啷”掉在地上。她望着林栀絮挺直的脊背，想起前日海棠园里那盏被撞碎的琉璃灯。

这女人明明被锁在岛上，偏生站得比梅树还直，连发丝都不肯乱半根。

“你...你仗着楼主宠你！”她弯腰捡起剪刀，手腕却被林栀絮攥住。

林栀絮的指尖压在她腕骨的麻筋上，力道不轻不重：“柳姑娘若真想废人，该先废了我这双护人的手。”

她松开手，转身将苏绾往身后带了带，“楼主说过，乐伎该在云影阁练曲子。

柳姑娘若闲得慌，我替你求楼主，每日抄三篇《女诫》？”

“够了。”

冷冽的声音从廊角传来。林栀絮侧头，见秦无妄倚着朱漆廊柱，玄色直裰沾着晨露，手里端着盏青瓷茶盏。

他的目光在林栀絮护着苏绾的手背上停了停，又扫过柳如烟攥紧的剪刀，唇角勾起半分笑：“柳如烟，你昨日在梅林外哭，我当你是孩子心性。”

他放下茶盏，指节敲了敲廊柱，“今日又来闹绣房——云影阁的《梅花三弄》，你是练得太熟了？”

柳如烟的膝盖一软，“扑通”跪在地上。她望着秦无妄漫不经心转动茶盏的模样，想起去年冬天有个舞姬撞了楼主的茶盏，第二日就被送进了云梦大泽。

“楼主...烟儿知错了...”她抬头时，眼泪糊了胭脂，“烟儿只是怕苏绾拿旧主子的东西恶心郡主...”

“恶心？”秦无妄挑眉，“林姑娘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说恶心？”

他抬脚踢开脚边的绣线团，“苏绾的手，是给林姑娘做衣裳用的。

你若想废，先废了自己的舌头。”他漫不经心扯了扯袖口，“禁足云影阁半月，每日抄《乐记》三篇。”

“楼主！”柳如烟扑过去扯他的衣摆，“烟儿不是故意的...烟儿是怕郡主被这些下贱东西带坏...”

秦无妄甩开她的手，玄色衣袖扫过她的脸：“林姑娘要真被带坏，也是我乐意。”

他看向林栀絮，目光像浸在茶盏里的月光，“林姑娘护人的模样，比弹《广陵散》还好看。”

林栀絮垂眼盯着自己的鞋尖。她能感觉到秦无妄的目光落在后颈，像根细绒线轻轻撩拨。

苏绾的手指在她手心里攥得发疼，她反手拍了拍，才发现这绣娘的掌心全是冷汗。

“苏绾，去把茶盏收了。”秦无妄转身往水榭走，“林姑娘，跟我来。”

林栀絮望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苏绾——这绣娘正用袖子抹眼泪，睫毛上挂着晶亮的水珠，像沾了晨露的梅叶。

她松开手，理了理被扯皱的褙子，跟着秦无妄往听雪水榭走，鞋跟碾过地上的绣线团，红的绿的在青石板上拖出细长的痕。

柳如烟跪在原地，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她捡起脚边的银剪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廊下的风卷着破碎的绣线扑过来，缠在她发间的玉梅簪上，像根细细的绞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