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 章 书房奉茶，得窥全图

听雪水榭的主书房唤作“映月阁”，门楣悬着秦无妄亲笔题的“藏锋”二字，笔锋如寒梅破雪。

林栀絮跟着他跨进门时，檀香混着松烟墨的气息扑面而来，案上堆着半尺高的文书，最上面压着枚墨玉镇纸，刻着“云梦”二字。

“昨日护人的手，今日来磨墨。”秦无妄脱了玄色外袍搭在椅背，露出月白中衣，袖口用金线锁了云纹，“楼主的规矩，护短要罚，护对了也得赏——你且在这阁里伺候笔墨，权当赏你。”

林栀絮垂眸应了声“是”，走到书案旁。青瓷砚台里还留着半池陈墨，她取过松烟墨锭，指尖触到墨身冰凉的棱角。

案头摆着新得的焦尾琴，琴腹的断纹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倒比文书显眼三分。

“墨要浓些。”秦无妄坐进檀木圈椅，翻开最上面的文书，是北境镇北王府的粮饷清单，“林姑娘的《广陵散》弹得悲怆，墨倒要添几分火气。”

林栀絮将墨锭浸入水盂，手腕轻转。墨香漫开时，她余光扫过书案左侧的暗格——铜锁是九连环样式，与她昨日在东厢妆台见过的不同。

墙上悬着幅《寒江独钓图》，青绢布幔垂在两侧，将整面墙遮得严实，只露出画中渔翁斗笠的一角。

“头回见你这么安分。”秦无妄忽然抬眼，指节敲了敲案上的茶盏，“方才在绣房，倒像只炸毛的雪豹。”

林栀絮的手指顿了顿，墨锭在砚台里碾出“吱呀”一声。

她垂着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影：“楼主的茶，总比柳姑娘的剪刀烫些。”

秦无妄低笑一声，声音像浸了蜜的丝线：“烫些好，省得你总想着往冰窟窿里钻。”

他抽出张空白笺纸推到她面前，“抄段《商君书》，字要端着些。”

林栀絮握起狼毫，笔尖悬在纸上方半寸。她望着笺纸上“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的起句，忽然手腕一偏，笔锋重重戳在纸上，墨点溅在秦无妄月白中衣的袖口。

“手滑了。”她低头收拾狼毫，指腹蹭过砚台边缘的墨渍，“楼主的中衣，该换件新的。”

秦无妄垂眼望着袖口的墨痕，又抬头看她。晨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他眉骨上，将眼尾的红痣衬得像颗血珠：“林姑娘这手滑的本事，倒比弹《流水》利索。”

他起身扯下中衣，随手搭在椅背上，“内室有干净衣裳，你且等着。”

林栀絮听着他脚步声消失在里间，立刻抬眼扫视整间书房。

墙上的布幔被穿堂风掀起半角，露出后面的牛皮地图——岛屿轮廓与她在梅林掘到的兽皮图相似，西侧用朱砂标着“迷雾湾”，旁边注着“毒瘴最浓处，鬼渡舟隐于此”。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地图下方还钉着几页纸，最上面的写着“月魄草七月廿九结籽”，字迹是秦无妄的狂草，与她在兽皮卷上看到的“月满结籽可散瘴雾”严丝合缝。

“看够了？”

林栀絮猛地转头。秦无妄倚在内室门框上，换了件鸦青暗纹锦袍，领口松着两颗盘扣，露出锁骨处淡青的血管。

他手里把玩着方才那件月白中衣，墨痕在衣料上晕成团模糊的云。

“楼主的书房，连幅画都藏得金贵。”她捏着狼毫的手背上青筋微凸，“倒像生怕人看见。”

秦无妄缓步走过来，靴底碾过地上的檀香灰烬：“怕人看见的，从来不是画。”

他停在她身侧，指尖拂过她耳后碎发，“林姑娘方才看地图时，心跳得比弹《广陵散》还急。”

林栀絮后退半步，后腰抵上案角的镇纸。她望着他眼底漫开的笑意，想起前世话本里说的“玉面修罗”——这双眼睛明明生得像春山含翠，偏要裹着层淬了毒的糖霜。

“楼主若嫌我碍事，大可以赶我出阁。”她扬起下巴，“总比现在这样，拿我当猴儿耍强。”

秦无妄忽然伸手攥住她手腕，将她拉近。他身上带着沉水香与新换的皂角味，混着松烟墨的苦：“耍猴儿多无趣？”

他指腹摩挲她腕间的玉镯，“我要的，是看你明明想逃，偏要装得云淡风轻；明明恨我，偏要替苏绾出头。”

他松开手，转身坐回椅上，“把《商君书》抄完，抄不完不许用午膳。”

林栀絮望着案上的狼毫，墨汁在砚台里泛着幽光。

她握笔时，发现指尖还在发抖——不是怕，是急。

迷雾湾、月魄草、鬼渡舟，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转成团，只差根线就能串成逃出生天的路。

“对了。”秦无妄翻开新的文书，头也不抬，“明日七月廿九，月圆。”

他抬眼时，目光像落在她心口的秤砣，“你昨日在梅林掘的土，我让人填了。”

林栀絮的笔尖重重戳进纸里，晕开团墨花。她望着窗外渐浓的雾霭，忽然想起墨老比划的“走”字——或许就在今夜，或许就在明夜，这困了她半月的金丝笼，该有个裂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