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廿七卯时三刻,林栀絮刚用青盐漱完口,就见小丫鬟捧着叠月白锦缎立在廊下。
“楼主说今日天好,允郡主去东头的忘忧梅林走走。”
丫鬟垂着眼,将锦缎递过来,“这是楼主挑的,比前日那件软和。”
林栀絮接过衣裳,指尖触到锦缎上暗绣的寒梅纹路。
自打进了忘忧岛,秦无妄总爱替她挑衣裳,素色、柔料、绣着梅兰竹菊——倒像在养一盆金贵的花,偏要把花瓣掰成他喜欢的形状。
她换好衣裳,对着妆台理了理鬓角,镜里映出腕间那道旧疤,在晨光里泛着淡粉。
出了东厢,晨雾还没散透。林栀絮踩着青石板往梅林走,身后突然传来银铃声。
“郡主慢些!”柳如烟提着竹篮追上来,鬓边别了支玉梅簪,“楼主让我送些桂花糕,说是梅林风凉,垫垫肚子好。”
林栀絮望着她手里的竹篮,想起昨日海棠园里那盏摔碎的琉璃灯。
“楼主只说允我去梅林。”她停住脚步,“柳姑娘跟来,怕不合规矩。”
柳如烟的指尖绞着篮绳,腕间银铃轻响:“烟儿只是怕郡主迷路...这梅林曲曲折折的,前日小桃去采梅,绕了半天才找着路。”
林栀絮扫过她脚边的绣鞋——鞋尖沾着新泥,显然刚从园子里过来。
“我记得楼主说过,乐伎该在云影阁练曲子。”
她转身继续走,声音淡得像晨雾,“柳姑娘若想抄《乐府诗集》,我替你和楼主说一声?”
柳如烟的银铃突然静了。林栀絮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响,不用回头也知道她站定了。
走了半盏茶工夫,梅林的影子总算从雾里透出来。
老梅树的枝桠像铁笔在天上划着,树皮皲裂处凝着琥珀色的树脂,落了晨露的梅叶在脚边沙沙响。
林栀絮沿着青石小径往里走。越往深处,梅树越密,枝桠交错着把天空割成碎玉。
她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蹭得掌心发痒——这树少说有百年,比天极宗前院那株还要老。
正走着,脚下的青石板突然断了,露出片被松针覆盖的土坡。
她蹲下身拨拉松针,发现土坡边缘的草根有些异样。
原本贴地生长的野豌豆苗被压得东倒西歪,新翻的泥土混着腐叶,颜色比周围浅些。
林栀絮捡了块碎瓷片,顺着翻土的痕迹往下挖。
瓷片磕在石头上“叮”地响,她扒开浮土,露出半截青灰色的太湖石,石底的泥土明显被人重新填过,还留着半枚鞋印——是薄底绣鞋的纹路,和岛上丫鬟们穿的不同。
她用指甲抠开石底的缝隙,指尖触到个油纸包。
拆开外层发脆的油纸,里面裹着层蜡布,再掀开,是卷泛黄的兽皮。
兽皮边缘焦黑,像被火烧过,中间却完整,用朱笔绘着岛屿东部的轮廓:曲折的山径、盘错的溪流,还有处标着“望月崖”的悬崖,旁边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楷:“渡者喜月魄草,月满时结籽,取三茎系舟首,瘴雾自散。”
林栀絮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她想起墨老比划的“走”,想起石缝里嵌着的蓝玉髓,原来“鬼渡”的秘密藏在这里。
兽皮卷角还画着株草,叶片细长如兰,茎上结着珍珠大小的白籽——月魄草。
她把兽皮重新裹好,塞进怀里,转身时撞得梅枝乱颤,几片枯叶扑簌簌落在肩头。
“郡主好雅兴。”
冷不丁的声音惊得林栀絮手一抖。她抬头,见秦无妄立在梅树后,玄色大氅沾着松针,手里还提着串红果。
“我在梅林守了半柱香,看你蹲在地上扒土,倒像只找食的小松鼠。”
他晃了晃红果,“饿么?这是前儿新栽的野山楂,酸得牙软。”
林栀絮按住怀里的兽皮,指尖沁出冷汗。“楼主不是说允我来梅林?”
她挺直脊背,“我不过看看梅树。”
秦无妄缓步走近,梅枝在他头顶投下斑驳的影。
他伸手摘下她肩头的枯叶,指腹擦过她耳垂:“这梅林里的梅树,我能背出每棵的树龄。”
他的拇指碾过她发间的玉簪,“你方才挖的那块太湖石,二十年前我让人从姑苏运过来的,底下埋过两坛女儿红,去年冬天挖出来喝了。”
林栀絮的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膛。她望着秦无妄眼里的笑意,想起前世话本里说的“笑里藏刀”——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偏要看着她演。
“楼主连埋酒的事都记得清楚。”她扯出个笑,“倒比我这客人用心。”
秦无妄突然凑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我对有意思的东西,向来用心。”
他退后半步,把红果塞进她手里,“日头要上来了,回吧。”
他转身时大氅扫过梅枝,震落几点晨露,“对了,方才柳如烟在梅林外哭,说你嫌她跟着。”
林栀絮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里,这才松开攥紧的红果。
山楂的酸汁渗进指缝,混着怀里兽皮的温度,烫得她掌心发疼。
她低头看脚下的土坡,新翻的痕迹被松针盖得严严实实,像从来没人动过。
回到东厢时,苏绾正蹲在廊下补帕子。见她回来,立刻起身福了福:“郡主可瞧见梅林的老梅树?
我小时候在苏州,见着过比这还大的,开花时像落了层粉雪。”
她的目光扫过林栀絮怀里鼓起的形状,又迅速垂下眼,“我去给郡主煮碗姜茶,晨雾重,别着了凉。”
林栀絮摸了摸藏在衣襟里的兽皮,转身进了屋。
妆台抽屉的铜锁“咔嗒”一声开了,她把油纸包塞进去,又压了块《松风图》的拓本。
窗外的雾散了些,能看见远处梅林的轮廓,像团浸在水里的墨。
她坐在妆台前理头发,玉簪上的流苏在镜里晃着。
忽然想起兽皮上的字——“月满时结籽”,明日就是七月廿八,离八月十五的满月还有十七天。
林栀絮数着日子,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妆台,敲得铜锁“叮当”响。
“郡主?”苏绾端着茶进来,“姜茶煮好了。”
林栀絮接过茶盏,热气熏得眼眶发酸。她望着苏绾腕上磨出的茧子,想起昨日柳如烟说要毁她的手——这忘忧岛里,连绣娘都活得战战兢兢。
她抿了口茶,姜的辛辣在喉咙里滚着,倒比甜得发腻的酥酪痛快。
窗外传来脚步声,林栀絮抬头,见小丫鬟站在门口:“楼主说,明日巳时去望月崖看日出。”
丫鬟退下时,裙角扫过门槛,带起股风,把妆台上的帕子吹得翻了面——帕角的并蒂莲,正对着抽屉里的兽皮。
林栀絮望着被风吹乱的帕子,又摸了摸藏在衣襟里的兽皮。
月魄草、望月崖、渡者...这些词在脑子里转着,像团乱麻,却终于有了线头。
她起身推开窗,梅林的风裹着梅香扑进来,夹着丝若有若无的甜——是月魄草的味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