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祉丞逃回了宿舍,像身后有鬼在追。
他把自己摔进床铺,用枕头死死蒙住头,试图隔绝外界的一切,尤其是隔绝掉王橹杰那双含泪的、充满痛楚的眼睛,以及那句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的“我喜欢你”。
可一切都是徒劳。画面和声音无孔不入。
“恶心”、“不对”、“讨厌”……这些他自己亲手掷出的、带着尖刺的词语,此刻回想起来,竟让他自己也感到一阵心惊。他当时怎么会说出那么伤人的话?仅仅是因为被冒犯,因为恐慌,因为想要彻底划清界限吗?
还是说,在那愤怒的表象之下,隐藏着的是他自己也未能厘清的、更复杂的情绪?比如,一丝被那样纯粹而沉重的感情击中的无措,比如,一份意识到自己可能正在残忍摧毁什么的……负罪感?
“不!”穆祉丞猛地坐起身,烦躁地抓乱了头发。他不该有这种想法。王橹杰的感情本身就是错的,是不该发生的,他的拒绝是理所应当的,他的态度是为了两个人好!他不断用这些理由说服自己,试图将心底那丝不该有的动摇狠狠压下去。
然而,王橹杰最后那副仿佛被彻底击垮的样子,总是不合时宜地浮现眼前。那样沉默隐忍的一个人,是被逼到了何种境地,才会那样不管不顾地剖白自己,然后承受他狂风暴雨般的回击?
穆祉丞心烦意乱,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湿棉花,闷得他喘不过气。
另一边,王橹杰在空无一人的练习室里呆了很久。
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一种精疲力尽的麻木。穆祉丞那些冰冷尖锐的话语,像淬毒的冰锥,将他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也彻底粉碎,只剩下难堪和刺痛。
他知道了。他一直都知道自己这份感情是错的,是见不得光的。如今由当事人亲口证实,更是将这份不堪赤裸裸地摊开,让他无所遁形。
他应该觉得解脱吗?终于不用再辛苦隐藏。可为什么心口会这么痛,像是被生生剜掉了一块。
他扶着把杆,缓缓站起身。腿有些软,但他强迫自己站稳。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红肿、脸色苍白的自己,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看吧,王橹杰,这就是你痴心妄想的下场。
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回四代宿舍区。在走廊上,他遇到了正从张泽禹师兄那里回来的张函瑞。
“王橹杰!”张函瑞一看到他,立刻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写满了担忧,“你……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差?” 他显然听说了什么,或者仅仅是看出了王橹杰状态极度不对。
王橹杰摇了摇头,想说自己没事,却发现自己连发出一个音节都很困难。
张函瑞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眉头紧锁,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道:“是不是……和穆祉丞师兄有关?我刚刚碰到他,他脸色也难看得吓人……”
听到那个名字,王橹杰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他垂下眼,避开了张函瑞探究的目光,声音沙哑得厉害:“……是我的错。函瑞,别问了。”
他绕开好友,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了自己的房间,将所有的关心和疑问都关在了门外。他现在不需要安慰,不需要任何话语。他只需要一个人,静静地舔舐伤口,然后,学着如何将那个人,连同那份不该有的感情,从心里一点点连根拔起。
第二天,夏季演唱会的第一次全员联排。
气氛空前凝重。王橹杰和穆祉丞都准时出现在了后台,各自化妆,各自准备,全程零交流。那种刻意的、冰冷的无视,比激烈的争吵更让人感到压抑。
周围的工作人员和其他练习生都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对搭档之间的异常。窃窃私语和探究的目光不时飘来。
张泽禹趁着间隙,走到穆祉丞身边,用胳膊碰了碰他,低声道:“喂,你跟那个四代弟弟怎么回事?昨天不还好好的……虽然之前也挺怪,但今天这简直像结了冰。”
穆祉丞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语气生硬:“没什么,专注排练。”
另一边,左奇函也蹭到王橹杰身边,小声问:“王橹杰,你跟穆祉丞师兄……”
“没事。”王橹杰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准备上台了。”
联排开始。当音乐响起,灯光打在身上的那一刻,两人几乎是凭借着连日来磨炼出的肌肉记忆和职业本能,完成了整个表演。
动作依旧标准,走位依旧精准,歌声依旧稳定。甚至在需要互动的地方,他们也完成得一丝不苟。
但台下坐着的导演和策划们,却纷纷皱起了眉头。
“不对,感觉不对。”导演指着舞台,对身边的人低语,“穆祉丞和王橹杰这个节目,之前看片段不是这样的。技术上没问题,但……毫无感情,像两个提线木偶。他们之间那种……之前报告里提到的‘微妙的张力’,完全消失了。”
舞台上的他们,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无法逾越的鸿沟。表演完美,却失去了灵魂。
音乐声落下,最后一个定点动作。按照设计,王橹杰应该抬眼,与穆祉丞有一个短暂的眼神交汇。这一次,他依言抬起了头,目光也落在了穆祉丞脸上。
然而,那眼神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没有仰慕,没有痛苦,没有期待,甚至没有恨。就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与自己无关的人。
穆祉丞被这空无的眼神刺了一下,心脏莫名一缩。他几乎是仓促地移开了视线,率先走下了舞台。
王橹杰跟在他身后,步伐平稳。他知道,从他说出那句话的那一刻起,从他被那样彻底地拒绝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已经彻底死了,碎掉了,再也拼不回来了。
他们成功地划清了界限。
以一种两败俱伤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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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