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抑的火山终将喷发,紧绷的弦总会断裂。
距离正式彩排只剩下最后三天。练习室里的低气压已经浓重到几乎令人窒息。穆祉丞的要求愈发严苛,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打磨,吹毛求疵。他像是在通过这种近乎自虐和他虐的专业态度,来证明什么,或者说,来掩盖什么。证明他一切如常,掩盖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王橹杰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橡皮筋,沉默地承受着一切。他精准地完成每一个指令,不出错,但也再无之前那种融入个人理解的灵光。他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成了一个只会执行命令的舞台机器。只有偶尔在穆祉丞背过身时,他才会抬起眼,目光贪婪又绝望地在那道熟悉的背影上停留一瞬,然后迅速敛去,恢复死寂。
矛盾的爆发,源于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互动动作。歌曲结尾处,设计了一个穆祉丞伸手,王橹杰抬眼与他短暂对视的定格。
之前练习这个动作时,王橹杰的眼神总是太过复杂,包含了太多穆祉丞无法承受也不想读懂的东西。而今天,在经历了多日的冰封后,王橹杰的眼神只剩下了一片空洞的疲惫,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麻木。
“眼神!王橹杰,你的眼神不对!”穆祉丞猛地叫停,声音因为连续的排练和内心的焦躁而沙哑刺耳,“这里需要的是坚定,是共鸣!不是你现在这种……这种死气沉沉的样子!你到底有没有投入进去?”
积累多日的压力、委屈、惶恐,在这一刻终于冲垮了王橹杰所有的心理防线。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低头认错,而是僵在原地,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抬起眼,第一次,毫无遮掩地,直直地看向穆祉丞。那眼神里不再是小心翼翼的仰慕,而是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崩溃的痛楚。
“投入?”王橹杰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子划破了寂静,“师兄,你告诉我,我到底该用什么表情来投入?”
穆祉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顶撞和那双眼睛里的痛苦震住了,一时语塞。
“是不是只要我藏得够好,只要我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只要我像个木头一样完成所有动作,你就满意了?”王橹杰的声音颤抖着,一步步向前,积压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是不是我这个人,连同我那些……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对你来说,都只是一个需要被纠正的‘错误’?”
“你闭嘴!”穆祉丞脸色骤变,厉声喝道,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想要阻止他说出更可怕的话。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他害怕那个词被赤裸裸地摊开在阳光下。
“我喜欢你。”
四个字,清晰、沉重,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重重地砸在空旷的练习室里,也砸在了穆祉丞的心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王橹杰看着他,眼泪终于无法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但他没有避开视线,依旧固执地看着穆祉丞,像是要在最后时刻,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里。
“我知道这很恶心,知道这不对,知道这让你困扰、让你讨厌了……”他的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我试过了,师兄,我真的试过把它藏起来……可是我藏不住……”
穆祉丞的大脑一片空白。预想和亲耳听到是两回事。那股一直被压抑的、对被超越界限的愤怒,对被置于如此尴尬境地的烦躁,以及对这份沉重感情本能的无措和排斥,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你知道恶心?你知道不对?”穆祉丞的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尖锐的嘲讽和伤害,“那你为什么还要说出来?王橹杰,你是觉得这样很勇敢吗?还是你觉得,说了之后能改变什么?”
他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如刀,试图用最伤人的方式,彻底斩断这令他恐惧的纠缠。
“我告诉你,什么都不会改变!只会让一切都变得更糟!你是我的师弟,我们只是在完成一个合作舞台!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可能!你明白吗?!”
王橹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了一下,勉强扶住旁边的把杆才没有倒下。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不再看穆祉丞,也不再说话,只是无声地流着泪。
那副样子,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穆祉丞看着他,胸口堵得发慌,那股发泄后的怒火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烦躁和……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抽痛。他刚才的话,像野兽的獠牙,确实撕碎了什么,但也留下了难以弥合的血淋淋的伤口。
“今天……就到这儿吧。”
最终,他几乎是仓惶地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练习室。门被甩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将那个崩溃的身影独自留在了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
穆祉丞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重重地喘着气。练习室里那句“我喜欢你”还在他耳边疯狂回荡。
完了。
一切都乱了套。
---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