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限

自那次手机壁纸的意外之后，练习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穆祉丞为自己划定了一条无形的界限。他依旧是那个专业、负责的师兄，但所有的指导都变得简洁、客观，带着一种刻意的、不掺杂任何私人感情的疏离。

　　“这个动作，手臂再抬高两公分。”

　　“气息，注意稳住。”

　　“走位慢了半拍，重来。”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会带着笑容拍拍王橹杰的肩膀说“加油”，也不会在休息时主动开启任何工作之外的话题。他的目光尽量避免与王橹杰直接接触，即使必要，也迅速移开，像是在规避某种烫人的东西。

　　王橹杰清晰地感受到了这堵瞬间立起的高墙。他像个接收到错误指令的精密仪器，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拼命。他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抑成近乎严苛的自我要求，每一个音符，每一个步伐，都反复锤炼，力求完美，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在那位陡然疏远的师兄面前，保留住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

　　一次需要紧密配合的双人舞段落，有一个设计是穆祉丞向后倒，王橹杰需要从身后稳稳地扶住他的腰。之前练习时，这个动作总带着些试探性的尴尬，而现在，却只剩下冰冷的流程。

　　穆祉丞倒下的瞬间，身体依旧带着本能的僵硬。王橹杰的手精准地按在预设的位置，力道标准，没有丝毫逾越，一触即分，快得像被电击。

　　“可以了。”穆祉丞立刻站直，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径直走到音响旁按下暂停键，“这里没问题了，下一个动作。”

　　王橹杰站在原地，默默收回悬在空中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卫衣布料粗糙的触感，以及其下那一瞬间传递过来的、紧绷的体温。他心里一阵细密的刺痛，像被无数根小针扎过。

　　休息时，两人各据练习室一角，中间隔着宽阔的、仿佛无法跨越的距离。王橹杰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而穆祉丞则拿着手机，屏幕暗着，他也只是机械性地划拉着，心神不属。

　　窒息的沉默被一阵欢快的说笑声打破。张函瑞和张泽禹从门口探进头来，他们刚结束自己小组的练习。

　　“哟，这么用功？还不休息？”张泽禹笑着打招呼，目光在气氛明显不对劲的两人之间扫了一圈，笑容微微收敛。

　　张函瑞则直接走到王橹杰身边，递给他一瓶未开封的水，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关切：“还好吗？看你脸色不太对。”

　　王橹杰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

　　另一边，张泽禹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穆祉丞，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喂，干嘛呢？绷着张脸，人家四代弟弟都快被你吓哭了。”

　　穆祉丞烦躁地扒了下头发，低声回道：“…没什么，排练有点累。”

　　他无法解释，也无法诉说。难道要说因为发现师弟可能对自己有超出常规的情感，所以不知道该如何相处了吗？这话他说不出口。

　　张函瑞和张泽禹的短暂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片刻涟漪后又很快离去。练习室重新恢复寂静，却比之前更让人难以忍受。

　　“继续吧。”穆祉丞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语调，却依旧带着一层隔膜。

　　王橹杰沉默地跟上。

　　接下来的练习，王橹杰出现了一个罕见的失误。在一个简单的旋转后，他的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虽然立刻稳住了，但在追求完美的舞台标准下，这已经算是错误。

　　穆祉丞的眉头瞬间皱起，那里面夹杂着对不专业的不满，以及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因对方状态不佳而产生的焦躁。

　　“专心点。”他的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硬，“如果状态不好，可以提出来休息，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王橹杰最脆弱的地方。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穆祉丞，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那里面充满了受伤、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歉意。

　　穆祉丞被这眼神钉在了原地。他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太重了，那不仅仅是师兄对师弟的严格要求，里面更掺杂了他个人情绪的宣泄。

　　王橹杰迅速低下头，声音沙哑：“对不起，师兄。我会调整好的。”

　　他没有要求休息，只是深吸一口气，重新站回起始位置，背脊挺得笔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倔强。

　　穆祉丞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那团烦躁的火焰仿佛被浇上了一捧油，烧得更加灼人。他厌恶这种复杂又失控的局面，厌恶王橹杰那种隐忍的姿态，更厌恶那个因为一句重话就感到些许愧疚和不忍的自己。

　　界限已经划下，他却发现，维持这条界限，远比他想象中更要耗费心神。而那个看似被动承受着一切的人，却用一个眼神，一次沉默，就轻易搅乱了他所有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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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