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琉璃瓦当急坠而下,在长春宫湿漉漉的庭院里砸出无数浑浊的水洼,倒映着铅灰色天空和摇曳的惨白灯笼。石榴树被连根掘起后留下的土坑,很快被雨水灌满,像一只无神而空洞的眼睛,茫然地瞪着这片阴郁的天地。挖掘的痕迹迅速被冲刷、抹平,仿佛那场徒劳无功的翻找从未发生。
西配殿内,死寂如坟。沈青黛依旧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株被暴雨打折了枝叶却仍不肯伏倒的瘦竹。雨水敲打窗棂的声响,掩盖了她急促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嗡鸣。
没有找到。石榴树下空无一物。
这在意料之中,却又让她心弦紧绷到了极致。谎言暂时护住了金桂盆下的秘密,却也彻底激怒了张德海,并将自己置于一个更危险的境地——一个“愚昧妄测、误导圣听”的境地。
皇帝赵珩没有立刻治罪。他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长久地、沉默地审视着她。那目光里没有怒火,没有失望,只有一片沉凝如铁的审视和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仿佛在评估一件器物最后的、残存的价值。
张德海侍立一旁,袍角的泥土已被小心掸去,脸上恢复了那副恭顺却阴冷的模样,只是眼底那丝未能得逞的戾气,如同毒蛇吞吐的信子,不时扫过沈青黛低垂的发顶。
孙院判垂手站在角落,大气不敢出,额角却有细密的冷汗。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和窗外的雨声中,被拉得无比漫长。
终于,赵珩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雨幕的冰冷威压:“慎嫔。”
“臣妾在。”沈青黛声音干涩。
“你今日之言,是揣测,还是……确有依据?”赵珩问得缓慢,每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
沈青黛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皇帝要的,或许不是一个完美的真相,而是一个足以让他下决断、或是暂时搁置此事的“说法”。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不再躲闪,而是直直迎向帝王深沉的眸,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清晰:“回皇上,是臣妾依据太妃娘娘遗言、殿中情境,加之……一点大胆的联想。臣妾愚钝,或许误解了太妃娘娘深意。但臣妾敢以性命起誓,绝无私藏、转移任何所谓‘铁证’之举,更不知那铁匣究竟是何模样、内藏何物!太妃娘娘临终呓语破碎,崔嬷嬷供词反复,张总管搜查无果……臣妾斗胆揣测,或许,这本就是一场误会,或是……有人刻意制造混乱,意图搅动宫闱,其心叵测!”
她再次将水搅浑,将“铁证”的存在本身推向“误会”或“阴谋”,并隐晦地暗示张德海可能“刻意制造混乱”。这是极其冒险的反击,但她已无退路。
张德海脸色一沉,立刻道:“皇上明鉴!奴才一心为公,岂敢……”
“够了。”赵珩打断他,语气不耐。他揉了揉眉心,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厌倦。这深宫里的猜忌、算计、无休止的暗涌,似乎让他也感到了某种沉重的负荷。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沈青黛脸上,那审视的锐利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半晌,他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此事,到此为止。”
张德海和沈青黛同时一怔。
“静太妃薨逝,朕心已恸。些许捕风捉影之词,无凭无据,不必再深究,徒增烦扰。”赵珩站起身,玄色大氅拂过椅背,“崔嬷嬷言语无状,攀诬宫嫔,着降为末等杂役,发往浣衣局。慎嫔……”
他顿了顿,目光在沈青黛苍白却倔强的脸上停留一瞬:“虽有失察妄言之过,念其初犯,且病体未愈,禁足之令……暂不解除,饮食份例,恢复如常。你好生静养,无事莫再生事。”
说完,不再看殿中任何人,径直转身,大步走入殿外连绵的雨幕之中。张德海愣了一下,连忙撑起伞追了上去,临去前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沈青黛,那眼神阴鸷如旧,却终究没再说什么。
孙院判也匆匆行礼告退。
转瞬间,殿内只剩下了沈青黛一人,以及门外重新肃立的、沉默如铁的侍卫。
结束了?就这样……结束了?
沈青黛依旧跪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弹。皇帝这番处置,轻描淡写,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崔嬷嬷被贬,她禁足依旧,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将“铁证”之事彻底压了下去,定性为“捕风捉影”。
这意味着什么?皇帝不信崔嬷嬷?还是……他不想深究?抑或是,他早已心中有数,只是不愿此刻揭开?
无论如何,眼前的致命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金桂下的秘匣,保住了。她的性命,也暂时无虞。
但沈青黛心中没有半分轻松。皇帝的莫测,张德海的未甘,秘匣的烫手,兄长的危局,宫外的暗流……所有的隐患依旧存在,只是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和皇帝一句“到此为止”,强行按回了水面之下。
暗涌,只会更加汹涌。
她缓缓站起身,腿脚因久跪而麻木刺痛。走到窗边,雨水模糊了视线,远处乾元殿的轮廓在雨幕中只剩一片巍峨而沉重的阴影。
皇帝为什么这么做?是为了后宫安宁?还是为了……别的?
她想起皇帝离去前,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疲惫与厌倦。难道这位掌控乾坤的帝王,也对这无尽头的阴谋与倾轧感到乏味了?还是说,他有意借着“静太妃旧案”这个由头,在清理或敲打什么?
而她沈青黛,在这场帝王权术的棋局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是一枚无意中被卷入的弃子?还是一把被有意掷入乱局、用来试探或搅动什么的刀子?
她想不明白。帝王心术,深如渊海。
接下来的几日,长春宫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度过。静太妃的灵柩被移往妃陵,东配殿彻底封存,白幡撤去,宫人们各司其职,仿佛那场深夜的急症、临终的遗言、掘地的搜查,都只是一场很快被遗忘的梦魇。
西配殿的禁足依旧,但送来的饭食恢复了嫔位的精致温热,御前太监的态度也客气了许多,只是那四名侍卫依旧寸步不离地守着院门。
王婆子来过一次,送新领的灯油,借着放东西的功夫,极快地、用只有两人能懂的眼神交流了一瞬——那支鎏银簪子,她收到了,也“懂”了。但她没有进一步的表示,只是规规矩矩地退下。沈青黛知道,在御前侍卫的眼皮底下,王婆子不敢,也不能有任何动作。那条线,暂时冻住了。
春兰和来福依旧小心翼翼,但眉宇间的惊惶淡了些。
沈青黛每日看书、抄经、喝药,安静得如同真正在养病。只有她自己知道,内心的焦灼如同地火,日夜炙烤。兄长那边音讯全无,宫外递送名单摘要的事情杳无回音,秘匣如同定时之火,藏在盆下。
她必须做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机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
这日午后,久违的阳光勉强穿透云层,洒下些许稀薄的光晕。冯太监忽然来了,脸上堆着比往日更甚三分的笑容,手里捧着一份精致的请柬。
“给慎嫔娘娘请安。”冯太监行礼,“皇上口谕,三日后于畅音阁设小宴,邀几位宗室近亲及朝中重臣,赏秋菊,品新酒。皇上念及娘娘近日静养辛苦,特旨,请娘娘届时赴宴,也好散散心。”
赴宴?皇帝解除她的禁足了?在这风口浪尖刚刚过去的时候?
沈青黛心头疑窦丛生,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恭顺:“臣妾谢皇上恩典。只是……臣妾尚在禁足之中,且病体未愈,恐有失仪,冲撞了圣驾和贵人们。”
“娘娘放心。”冯太监笑道,“皇上既然下旨,便是恩典。禁足之事,赴宴当日自然解除。至于凤体,孙院判今日请脉后回禀,娘娘已大安了,只需仔细将养便是。皇上特意吩咐,让尚服局为娘娘准备赴宴的吉服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便是矫情,更可能引起猜疑。
“如此,便有劳冯公公了。”沈青黛接过请柬,触手冰凉光滑。
“奴才分内之事。”冯太监躬身退下。
看着手中的请柬,沈青黛非但没有感到丝毫喜悦,反而涌起一股更强烈的不安。皇帝此举,太过突兀,也太过“恩宠”。在她刚刚卷入静太妃风波、嫌疑未完全洗清之时,突然邀她赴宴,面向宗亲重臣……
这不像奖赏,更像是一种……展示?或者是,新的试探?
她想起柳元澈。新科状元,朝中新贵,必在受邀之列。皇帝是否知道柳元澈曾夜探长春宫?是否知道那“意外”送到她手中的文书摘录?这场宴会,会不会是一个针对她和柳元澈的局?
还有张德海……他会善罢甘休吗?宴会上,会不会有新的“意外”?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她能够走出西配殿,接触外界,甚至可能见到柳元澈,传递或接收消息的机会!一个或许能窥探皇帝真实意图,甚至搅动局势的机会!
危险与机遇并存,如同刀尖起舞。
沈青黛走回内室,打开妆匣,目光掠过那些珠翠金银。最后,她的指尖,停在了一支款式最简单、却用料极佳、通体无瑕的羊脂白玉簪上。触手温润。
她需要一件武器,不是用来刺杀,而是用来……说话,用来在这华美而残酷的盛宴上,保护自己,或许,还能达成一些目的。
三日后,畅音阁。
菊花的冷香与酒肴的温热气息交织在雕梁画栋间,丝竹管弦悠扬悦耳。宗室王亲、朝廷重臣依序而坐,衣着光鲜,言笑晏晏,一派盛世祥和。皇帝赵珩端坐主位,神色平和,偶尔与近旁的康郡王(明惠县主之父)低语几句。
沈青黛穿着一身符合嫔位规制、却并不张扬的藕荷色绣折枝玉兰宫装,发髻绾得一丝不苟,只簪了那支羊脂白玉簪并两朵同色珠花,妆容清淡,坐在嫔妃席中偏后的位置,低眉顺目,并不引人注目。
她能感觉到,自她入场,便有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她身上——探究的,好奇的,审视的,或许还有恶意的。张德海侍立在皇帝身侧不远,目光如同阴冷的影子,偶尔掠过她所在的方向。
她状似无意地抬眼,扫过对面臣工席列。很快,她便看到了那个清朗挺拔的身影——柳元澈。他穿着绯色官袍,坐在翰林院同僚之间,身姿端正,只是眉眼间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忧虑。他的目光,也几次飞快地、担忧地瞟向嫔妃席这边。
两人目光在空中有一瞬极短暂的交接,柳元澈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和关切,随即又迅速垂下,恢复恭谨。沈青黛也立刻移开视线,心中却微微一定。他还好,而且,他显然也在担心她。
宴会按部就班地进行。敬酒,献艺,君臣酬唱。皇帝兴致似乎不错,多饮了几杯,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
就在一曲歌舞方罢,众人举杯共饮的间隙,康郡王忽然起身,举杯向皇帝敬酒,说了几句恭祝国泰民安、圣体康健的吉祥话。皇帝含笑饮了。
康郡王放下酒杯,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嫔妃席,落在了沈青黛身上,笑道:“皇上,臣听闻慎嫔娘娘书法精妙,尤擅簪花小楷,连太后娘娘都称赞有加。今日菊宴雅集,不知臣等可有福气,请慎嫔娘娘即席挥毫,为这满园秋菊题咏一二,也为盛宴增色?”
此言一出,席间微微安静了一瞬。许多目光再次聚焦到沈青黛身上。让一个嫔妃,在宗亲重臣面前即席题字,这要求既可以说是雅趣,也可以说是某种程度的“展示”,甚至……考验。
沈青黛心头一凛。康郡王?他为何突然提及自己?是单纯附和皇帝今日让她出席的“恩宠”?还是……别有深意?联想到之前康郡王府可能通过秦嬷嬷传递兄长密信,沈青黛瞬间警醒。
皇帝似乎也有些意外,看了康郡王一眼,随即笑道:“皇叔倒是风雅。慎嫔,”他转向沈青黛,“你可愿一试?”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沈青黛起身,离席,行至御前,盈盈下拜:“臣妾拙笔,恐污圣目。然皇上与郡王有命,臣妾不敢推辞,唯恐贻笑大方。”
“无妨,随意即可。”赵珩语气温和。
内侍早已备好笔墨纸砚,置于殿中一张宽大的书案上。沈青黛走到案前,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汇聚在自己背上,有好奇,有审视,或许还有张德海那阴冷的窥视。
提笔,蘸墨。她略一思索,笔尖落下,在那雪白的宣纸上,写下第一行字。不是常见的颂圣或咏菊之词,而是一句看似寻常、却隐隐透着孤峭之气的诗: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写的是菊,笔力却透着一股不肯屈折的韧劲。字迹清丽工稳,力透纸背。
席间响起低低的赞叹声。康郡王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和更深的笑意。
皇帝看着那行字,眼神微动,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深沉地落在沈青黛低垂的侧脸上。
沈青黛恍若未觉,继续运笔,写下第二句、第三句……一首咏菊绝句浑然天成,字里行间,菊之傲骨,人之志节,隐隐呼之欲出。
最后一笔落下,她搁笔,再次向皇帝行礼:“臣妾献丑了。”
殿内一时寂静。众人看着那幅墨迹未干的字,又看看殿中那抹纤瘦却挺直的身影,神色各异。
“好一个‘宁可枝头抱香死’。”康郡王率先抚掌笑道,“慎嫔娘娘果然才情不凡,字如其人,清雅孤标。皇上,此作当赏啊!”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幅字,又看了看沈青黛,眼神复杂难明。半晌,他才缓缓道:“确实不错。赏。”
张德海立刻示意内侍端上赏赐——一对碧玉如意,一匣宫制新墨。
“臣妾谢皇上赏赐。”沈青黛叩谢,退回座位。手心已是一片湿冷。她知道,自己方才那幅字,那诗句,在有心人眼中,或许已是一种无声的宣言或表态。风险极大,但她需要让人知道,她沈青黛,并非任人揉捏的泥偶。
宴会继续,但气氛似乎隐隐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沈青黛能感觉到,投向她的目光中,探究之意更浓了。
酒过三巡,皇帝似有醉意,起身更衣。席间气氛稍松。沈青黛借口透气,带着春兰悄悄离席,走到畅音阁侧面的回廊下。这里灯火稍暗,远离正殿喧嚣,只有秋风卷着菊香拂过。
她刚站定,一个身影便从廊柱后闪了出来,正是柳元澈。他脸上带着急切和担忧,压低声音道:“沈姑娘!你……你可还好?宫中近日……我实在担心!”
“柳大人,”沈青黛迅速扫视四周,确认无人,才低声道,“我无事。多谢大人挂怀。大人自己务必谨慎,宫中耳目众多。”
“我知道。”柳元澈点头,从袖中极快地取出一个扁平的、用油纸包裹的物件,塞到沈青黛手中,语速极快,“这是有人今日塞入我轿中的,指明交给你。我不知是何物,也不敢看。你……千万小心!”
又有东西?沈青黛心头剧震,来不及多问,迅速将东西拢入袖中。
“还有,”柳元澈眼神忧虑更深,“我隐约听闻,南疆近来不太平,似乎有官员失踪,军报往来也比往常频繁诡异。你……你若有亲友在南边,务必提醒他们当心!”
南疆!兄长!
沈青黛脸色微白,用力点头:“多谢大人告知。大人速回席上,免人生疑。”
柳元澈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充满了未竟的关切和无力,终究还是一咬牙,转身快步离去,消失在回廊拐角。
沈青黛捏着袖中那陌生的油纸包,只觉得它比千斤还重。是谁?在这个时候,通过柳元澈再次传递消息?是上次那个神秘的“宫外之人”?还是……王婆子背后的人终于采取了行动?
她正心神不宁,回廊另一端,忽然传来了脚步声和淡淡的酒气。一个略带轻浮的年轻男子声音响起:
“哟,这不是慎嫔娘娘吗?怎么独自在此赏月?可是席间闷了?”
沈青黛抬眼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华贵锦袍、眉眼与康郡王有几分相似、却带着一股纨绔之气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正是康郡王的庶子,一个在京中颇有浪荡之名的宗室子弟。
他显然是喝多了,眼神放肆地在沈青黛身上打量。
春兰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沈青黛身前,厉声道:“放肆!此乃后宫嫔妃,还请公子自重!”
那公子哥儿嗤笑一声:“一个宫女,也敢对本公子大呼小叫?让开!本公子不过是想和慎嫔娘娘说几句话,讨教一下方才那幅字的妙处罢了。”说着,竟伸手要来拨开春兰。
沈青黛眼神一冷,正要开口,另一个沉稳威严的声音忽然从旁响起:
“赵蟠!你在做什么?”
那公子哥儿动作一僵,回头看去,只见康郡王沉着脸走了过来,身边还跟着两名王府侍卫。
“父、父王……”赵蟠酒醒了一半,讪讪地收回手。
康郡王冷冷瞪了他一眼:“不成器的东西!灌了几杯黄汤就敢冲撞宫眷?还不快向慎嫔娘娘赔罪!”
赵蟠虽不甘,却不敢违逆父亲,只得草草对沈青黛拱了拱手:“侄儿失礼,娘娘恕罪。”语气毫无诚意。
康郡王对沈青黛歉然道:“小儿无状,惊扰娘娘了。本王管教不严,改日定当严加惩戒,还望娘娘海涵。”
沈青黛福身还礼:“郡王言重了。公子年少,些许失仪,无妨。”她语气平静,心中却波澜起伏。康郡王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是恰好路过?还是……他一直留意着自己的动向?方才他儿子赵蟠的挑衅,是真醉,还是受人指使的试探?
康郡王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再只是宴席上的客套和欣赏,而是多了几分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意味。他没有再多说,带着一脸不忿的赵蟠和侍卫转身离去。
沈青黛站在原地,秋风吹拂,带来刺骨的寒意。袖中的油纸包,柳元澈的警告,康郡王父子的异常,皇帝莫测的恩宠,张德海阴冷的视线……所有的线索和危机,仿佛在这一刻,于这畅音阁的回廊下,无声地交织、碰撞、收紧。
她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轮被薄云遮掩、显得格外清冷孤寂的弯月。
风雨并未停歇,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这歌舞升平的盛宴之下,更加凶险地涌动。
而她的路,依然布满荆棘,前途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