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配殿的院门,如同墓穴的石板,在身后沉沉合拢。落锁的“咔哒”声,清脆而冰冷,像是最终判决的音符。四名御前侍卫取代了原先的“翊卫”,如同四尊没有感情的铁塔,将这座小小的院落与外界彻底隔绝。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纸钱燃烧后的余烬气味,混合着深秋草木枯萎的衰败,沉沉地压在沈青黛的胸口。
幽禁。
比之前更彻底的囚禁。无旨不得出,任何人不得探视,饮食起居由御前直接负责。这意味着,她连王婆子这条刚刚搭上、尚不稳固的暗线,也几乎被斩断。春兰和来福被允许留下伺候,但显然也在严密的监控之下。
秘匣藏在金桂盆下,如今成了最危险的所在。张德海必定会带人将东配殿掘地三尺,若一无所获,疑心必然会蔓延到仅一墙之隔的西配殿。皇帝虽未下令搜查西配殿,但那道“任何人不得探视”的旨意,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高压的监视。只要皇帝或张德海对崔嬷嬷的供词还有一丝相信,这西配殿被翻个底朝天,只是时间问题。
她必须尽快将秘匣转移,或者……让它“消失”。
可如何做到?殿外有侍卫,殿内有春兰来福,她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窥视。王婆子这条线,在眼下风声鹤唳的关头,能否再用?敢不敢再用?
沈青黛坐在窗边,望着庭院里那株在秋风中更显伶仃的石榴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困兽犹斗,她这只被困在绝地的兽,连嘶吼都被扼在了喉咙里。
“娘娘……”春兰端着重新热过的汤药过来,眼圈红肿,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药好了,您趁热喝了吧。”
沈青黛接过药碗,褐色的药汁倒映着她自己憔悴模糊的脸。她仰头,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药能治病,却治不了她此刻的心疾。
“春兰,”她放下碗,声音低哑,“去把本宫那件最厚实的斗篷找出来。天,怕是真要冷了。”
春兰应声去了内室。沈青黛的目光,再次落向墙角那盆金桂。盆土表面覆盖的苔藓依旧,但她知道,王婆子既然能看出异常,张德海手下那些专门干搜查勾当的太监,只会看得更仔细。
不能再等了。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这一次,她没有写任何隐语或暗号,只是用最工整的馆阁体,抄录了一段极其寻常的、祈求平安顺遂的《金刚经》片段。然后,她在经文的末尾,用朱砂,点了一个极小的、不规则的圆点,像一滴无意溅落的血,又像一枚粗糙的印章。
她将这张纸小心折好,塞进一个空心的、最普通的鎏银簪杆里——这是她入宫时戴过的旧簪,并不起眼。
“春兰,”她唤道,“把这支簪子,拿去给王嬷嬷。就说……本宫赏她的,谢她这些时日照料花草辛苦。记住,要当着外面侍卫的面给,就说本宫体恤下人,让她不必进来谢恩了。”
春兰愣住,不解其意,但见沈青黛眼神决绝,不敢多问,接过簪子,惴惴不安地出去了。
沈青黛这是在赌。赌王婆子能看懂那朱砂点的暗示——血,危机,需要紧急联系。赌王婆子即便在严密监视下,仍有办法将消息传递出去,或者至少,做出某种回应。当着侍卫的面赏赐,是为了将这次接触“光明化”,减少事后被追究“私相授受”的风险。同时也是一种变相的施压——我赏了你,你若毫无作为,便是忘恩。
这是一步险棋,可能打草惊蛇,也可能石沉大海。但她已别无他法。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爬行。院外不时传来侍卫换岗时简短的交接口令,以及远处东配殿方向隐约传来的、持续不断的翻查声响。张德海果然在“一寸之地也不得放过”。
午膳由两名陌生的御前太监送来,四菜一汤,依旧是嫔位规制,却冰冷无温,像是放置了许久。送膳太监面无表情,放下食盒便退到院中,与侍卫一同值守,目光时不时扫过殿门窗口。
沈青黛食不知味,只勉强用了半碗饭。她能感觉到,那无形的网正在收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午后,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酝酿着一场秋末的寒雨。王婆子那边毫无动静,那支簪子如同泥牛入海。东配殿的搜查似乎仍在继续,偶尔能听到器物砸碎的脆响和太监低声的呼喝。
沈青黛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王婆子也被控制住了?或是她权衡利弊后,选择了明哲保身?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希望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不是侍卫的声音,而是许多人的脚步声,以及冯太监那略显尖利急促的通传:
“皇上驾到——!”
皇帝来了?!这个时候?亲自来长春宫?
沈青黛猛地站起身,心脏狂跳。是东配殿搜出了什么?还是……崔嬷嬷在慎刑司又招供了?抑或是,王婆子那边……出了岔子?
不容她多想,殿门已被从外面打开。赵珩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色大氅,面色沉凝如水,大步走了进来。张德海紧跟其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笃定。孙院判竟然也跟在最后,提着药箱,神色复杂。
侍卫将春兰和来福拦在了院中,殿内瞬间只剩下皇帝、张德海、孙院判,以及孤零零站在那里的沈青黛。
“臣妾参见皇上。”沈青黛压下心头惊悸,依礼跪拜。她能感觉到,赵珩的目光如同冰锥,钉在她身上,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冷,更沉,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锐利。
“起来。”赵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他没有走向主位,反而踱步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慎嫔,东配殿已搜查完毕。”
沈青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垂首静立,不敢接话。
“掘地三尺,梁柱皆验。”赵珩缓缓转身,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并未发现崔嬷嬷所言铁匣,亦无任何暗格机关。”
没有找到?沈青黛心头先是一松,随即又是一紧。没找到,不代表怀疑消除,反而可能意味着怀疑转向了她!
果然,张德海上前一步,阴声道:“皇上,东配殿虽无所获,但崔嬷嬷供词凿凿,且与静太妃临终呓语吻合。铁证之事,恐非空穴来风。既不在东配殿,那会不会……是有人趁太妃临终混乱,或借后来照看之机,将东西……悄悄转移了?”
他虽未明指,但矛头直指沈青黛!
“张总管此言,可有凭据?”沈青黛抬起头,迎上张德海阴鸷的目光,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本宫当日与孙院判、崔嬷嬷同在,太妃仙去后,冯公公即刻带人封锁查验,本宫何来机会转移证物?更何况,本宫根本不知那是何物,有何用处!张总管一再疑心本宫,究竟是秉公查案,还是……有意构陷?”
“构陷?”张德海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阴冷,“娘娘言重了。奴才只是据实推测。毕竟,当日最后与太妃独处,又听及遗言之人,唯有娘娘。如今铁证不翼而飞,娘娘又坚称不知,这……实在令人费解。”
“你——!”沈青黛气得脸色发白,身形摇摇欲坠,仿佛受不住这污蔑,眼泪在眼眶中打转,看向赵珩,“皇上!臣妾冤枉!张总管无凭无据,只因臣妾在场,便如此攀诬!臣妾入宫以来,战战兢兢,唯恐有负圣恩,何曾有过半点不轨之心?静太妃之事,臣妾毫不知情,更遑论私藏证物!求皇上明察,还臣妾清白!”
她将受害者的委屈与悲愤演绎到极致,泪珠适时滚落。这一半是演技,一半也是多日来压抑恐惧的真实宣泄。
赵珩看着殿下泪眼婆娑、单薄颤抖的女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情绪。他没有立刻说话,殿内气氛僵持。
就在这时,孙院判忽然上前一步,躬身道:“皇上,微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微臣当日为太妃诊脉时,曾留意到太妃娘娘指甲缝隙中,残留有极细微的、不同于殿内熏香和药味的泥土碎屑,气味……似与宫中常用花土略有不同,倒像是……混合了某种特殊矿物或香料的陈年旧土。”孙院判说得谨慎,“当时只以为是太妃久卧,不慎沾染。如今想来……或与那可能存在的‘暗格’、‘铁匣’有关?若铁匣曾埋于特殊土中,开合时难免沾染。”
特殊泥土?沈青黛心头猛震!她想起取出秘匣时,暗格内涌出的那股混合霉味与奇异香料的气味,还有那薄片上沾染的细微沙粒!孙院判竟然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张德海眼神一亮,立刻道:“皇上,孙院判此言重要!若能找到类似气味的泥土,或许便能找到铁匣下落!长春宫各殿院的花土皆是统一拨付,若西配殿中……”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要搜西配殿,尤其是可能藏匿物品的花盆之地!
沈青黛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金桂盆下的秘密,危在旦夕!
赵珩的目光,随着张德海的话,缓缓扫过西配殿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了墙角那盆绿意盎然的金桂上。
“这盆金桂,倒是精神。”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慎嫔似乎甚为喜爱,从凝香斋带来,又置于窗下。”
“回皇上,”沈青黛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却依旧带着哽咽后的微哑,“此花是太后娘娘所赐,臣妾不敢怠慢,且其香气有宁神之效,故随身照料。”
“太后所赐?”赵珩眉梢微挑,“嗯,太后素来喜好这些雅致之物。”他踱步,朝着那盆金桂走去。
沈青黛的心跳几乎停止,血液似乎都冻结了。她看着皇帝的背影,看着张德海眼中一闪而过的得色,看着孙院判略显不安的神情……
完了吗?就这样结束了吗?千般算计,万般挣扎,最终还是逃不过被发现、被碾碎的命运?
不!绝不!
就在赵珩距离金桂只有三步之遥,似乎要俯身查看盆土时,沈青黛脑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崩断!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如同淬毒的闪电,劈开所有犹豫和恐惧!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玉石俱焚!
“皇上!”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平静,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臣妾……有话要禀。”
赵珩脚步顿住,回过身,看向她。
沈青黛抬起泪痕未干的脸,眼神却不再是惶恐委屈,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漆黑。她看着赵珩,一字一句道:“臣妾确实……知道那铁匣的下落。”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张德海猛地瞪大眼睛,孙院判倒吸一口冷气,连赵珩深沉的眼眸里,也骤然掀起了波澜!
“哦?”赵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知道?”
“是。”沈青黛缓缓跪了下去,却不是请罪,而是以一种近乎平静的姿态,“那日太妃娘娘临终,确实断续提及‘床下’、‘匣子’。臣妾当时不明所以,后来回宫细想,又见冯公公搜查东配殿无果,心中起疑。便想……太妃娘娘所言‘床下’,会不会并非东配殿床下,而是……隐喻他处?”
她开始编织一个半真半假的故事,将主动权抢回自己手中。
“隐喻何处?”赵珩问。
“臣妾想起,太妃娘娘薨逝前两日,臣妾曾去请安,太妃娘娘精神稍好,与臣妾闲聊时,曾指着窗外那株老石榴树,喃喃说了句‘根深方能叶茂,可惜……移了地方,终究是水土不服’。当时只当是老人家感慨春秋,如今联想,或有所指。”沈青黛语气平稳,仿佛在陈述事实,“那株石榴树所在位置,正在东配殿窗下。而其根系延伸……或许,早已到了别处‘床下’?”
她将线索引向那株半枯的石榴树,引向树下可能埋藏之物!这是急智,也是赌博!石榴树在东配殿窗外,但其根系可能蔓延到西配殿这边,甚至更远。如此一来,既能解释为何东配殿搜不到,又能暂时避开金桂的直接威胁,更重要的是——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室内转移到室外,从具体的“盆”转移到模糊的“根”!
张德海眼神闪烁,显然在判断她话中真假。孙院判若有所思。赵珩则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透过她的眼睛,看穿她心底所有的秘密。
“你的意思是,”赵珩缓缓道,“铁匣可能埋在那株石榴树下,或根系所及之处?”
“臣妾不敢妄断,只是……提供一种可能。”沈青黛垂眸,“太妃娘娘深居简出,若真有什么要紧之物需要隐秘收藏,埋于树下,借草木根系遮掩痕迹,确比置于殿内更容易避人耳目。且‘根深叶茂’之语,此刻想来,颇有深意。”
她的话,虚实结合,合情合理,瞬间将僵局盘活。至少,暂时转移了金桂的危机。
赵珩沉默片刻,对张德海道:“带人,去挖那株石榴树。根系所及之处,仔细翻找。”
“嗻!”张德海立刻领命,眼中精光一闪,转身出去调派人手。
殿内只剩下赵珩、孙院判和沈青黛。气氛依旧凝滞,却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弦,悄然改变了绷紧的方向。
“你倒是机敏。”赵珩走到主位坐下,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沈青黛,语气莫测,“只是,若树下也无所获,你又当如何?”
沈青黛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此刻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近乎空洞的平静:“若无所获,便是臣妾愚钝,误解了太妃娘娘遗言,或是……那铁匣根本子虚乌有,乃崔嬷嬷受人胁迫,编造构陷之词。臣妾甘受任何责罚。”
她将“构陷”二字再次抛出,并将自己置于“误解”或“被构陷”的受害者位置。
赵珩不再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椅背,目光时而落在她身上,时而望向窗外开始动土的方向,深邃的眼眸里,仿佛有惊涛骇浪在无声翻涌。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传来铁锹铲土、挖掘树根的沉闷声响,夹杂着太监们低沉的呼喝。每一锹,都像是铲在沈青黛的心上。她不知道这个急中生智的谎言能维持多久,不知道石榴树下是否真的空无一物,更不知道当挖掘无果后,皇帝的耐心和疑心会指向何方。
这依然是一场赌博,赌注是她的性命,或许还有更多。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动静渐渐停了。张德海快步走了进来,袍角沾着泥土,脸色有些难看,躬身道:“皇上,石榴树已连根掘起,根系延伸三尺之内,皆已翻找……并无铁匣,亦无任何埋藏之物。”
果然没有。
沈青黛的心沉了下去,却又奇异地感到一丝解脱。最坏的情况之一发生了,但金桂暂时安全了。
赵珩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已料到。他看向沈青黛:“慎嫔,你还有何话说?”
沈青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认命般的疲惫和哀凉:“臣妾……无话可说。是臣妾愚昧,妄加揣测,误导圣听。请皇上治罪。”
她不再辩解,只是请罪。将姿态放到最低。
张德海眼中厉色一闪,正要开口,赵珩却抬手止住了他。
皇帝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沈青黛低垂的、带着脆弱弧度的脖颈上。殿内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窗外,寒风骤起,卷着挖掘后翻出的泥土气息和枯叶的腐败味道,灌入殿中。酝酿已久的秋雨,终于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敲打在屋檐窗棂上,急促而冰冷。
一场徒劳的挖掘,一番机锋暗藏的问答,将这深秋的午后,渲染得更加阴郁难测。
铁匣依旧不知所踪,谜团依旧笼罩长春宫。
而沈青黛这枚棋子,在绝地的边缘,凭着孤注一掷的急智和难以揣测的帝王心思,惊险地晃了一晃,却仍未脱离棋盘,也未摆脱那悬于头顶的、名为“玄狐”与“旧案”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冲刷尽所有的痕迹与秘密。但有些东西,一旦被翻出泥土,便再难回归彻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