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子那一眼里的探究,像一根细针,扎在沈青黛紧绷的神经上。金桂盆土的异样,这老嬷嬷究竟是真看出来了,还是随口试探?若是前者,她会不会已经告诉了什么人?若是后者,她目的是什么?
沈青黛无法确定。在这深宫里,信任是比金子还奢侈的东西,尤其是对王婆子这样来历复杂、心思难测的旧人。但眼下,她身边可用之人寥寥,王婆子这条线,再危险,也不得不暂时稳住。
“春兰,”沈青黛低声吩咐,“去请王嬷嬷进来,就说本宫有些关于花草养护的事想请教她。”
春兰应声而去,不多时,带着神色依旧恭敬谨慎的王婆子回来了。
“嬷嬷请坐。”沈青黛指着下首的绣墩,语气温和,“嬷嬷是宫里的老人,侍弄花草也甚为精心。本宫瞧这金桂近日似乎有些精神不济,叶片边缘微微发黄,可是水土不服?”
王婆子侧身坐下,目光飞快地掠过墙角那盆金桂,垂眼道:“回娘娘,这金桂是南方之物,喜微酸疏松之土,畏水涝,忌浓肥。长春宫地气偏干燥,盆土若板结或碱性稍重,便易出现此症。前几日松土时,老奴见盆土尚可,许是……近日阴雨,盆底积水未散,伤了部分根须。需暂停浇水,置于通风处,待盆土干透些再看。”
她答得条理清晰,完全是花匠口吻,听不出任何异样。
“原来如此,有劳嬷嬷费心。”沈青黛点点头,状似随意地端起茶盏,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沫,“嬷嬷在宫中多年,想必对各处宫室的花木习性,都很熟悉吧?比如……东配殿那边?静太妃生前,可有什么特别喜爱的花草?”
她将话题引向静太妃,既是试探王婆子对东配殿的关注,也是想看看能否从日常琐事中,发现关于“凤凰泣血”或那秘匣钥匙的蛛丝马迹。
王婆子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道:“太妃娘娘……性子喜静,常年卧床,殿内少有花草。老奴依稀记得,许多年前,太妃娘娘似乎偏爱过一阵子西府海棠,后来……也就淡了。”
西府海棠?沈青黛心中一动。海棠无香,花色娇艳,与静太妃那枯槁病弱的形象似乎并不相称。是年轻时喜好?还是有什么特殊寓意?
“海棠啊……”沈青黛轻叹一声,“可惜如今不是花季。嬷嬷可知,这宫里何处有老桩的西府海棠?本宫倒是想移一株小的过来养着,也算……留个念想。”
她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带着对逝者的追思。
王婆子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声道:“御花园东南角,靠近绛雪轩旧园子那边,似乎有几株年份很老的海棠。只是……那边久无人打理,怕是荒了。”
绛雪轩?她最初入宫时住过的偏僻院落?沈青黛心头掠过一丝异样。是巧合吗?
“无妨,本宫也只是随口一问。”沈青黛不再深究,转而道,“对了,本宫近日禁足,闲来无事,想找些前朝的杂记游记看看,打发时间。听闻嬷嬷早年侍奉过太妃,可知晓太妃宫中,可有什么藏书?或是……嬷嬷自己,可有什么渠道,能寻些宫外的闲书?”
她这话问得突兀,却是她思索良久后,决定抛出的真正试探。她想通过王婆子,尝试建立一条获取宫外信息,甚至传递消息的隐秘渠道。书籍,尤其是杂书,是相对不那么敏感,却又可能夹带私货的载体。
王婆子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震动了一下,她盯着沈青黛,似乎在判断这位年轻主子的真实意图。殿内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良久,王婆子才缓缓低下头,声音干涩:“娘娘……说笑了。老奴一个粗使婆子,目不识丁,哪里懂得什么藏书、闲书。太妃娘娘殿中的东西,如今都封存了,更不是老奴能碰的。”
她拒绝了。拒绝得很干脆,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疏离。
沈青黛并不意外。王婆子若轻易应下,反而可疑。她今日的试探,本就是为了观察反应,埋下种子。
“是本宫思虑不周了。”沈青黛笑了笑,语气轻松,“嬷嬷下去忙吧,金桂之事,还劳嬷嬷多费心。”
“是,老奴告退。”王婆子行礼,退了出去,脚步比来时似乎快了些。
沈青黛看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眼神微沉。王婆子的反应,证实了她绝非普通粗使。她对静太妃的过去有所了解,对宫中的某些隐秘(比如绛雪轩附近的老海棠)也知晓,并且对“宫外闲书”这类敏感话题极其戒备。
这样的人,要么是各方势力埋下的暗桩,要么是经历过风雨、懂得明哲保身的老油条。无论是哪种,都需小心应对,但也未必不能……在特定条件下,加以利用。
她需要更有力的筹码,或者,更迫切的“需求”,来打动或迫使王婆子就范。
而眼下,秘匣的安全,是迫在眉睫的需求。
夜色再次降临。长春宫内,白日的喧嚣渐渐沉寂,唯有灵棚处灯火长明,纸钱焚烧的气味随风飘散,带来一种阴森的不祥之感。西配殿外,“翊卫”的身影在灯笼光晕下如同鬼魅,一动不动。
沈青黛让春兰早早熄了外间的灯,自己则在内室,就着一盏如豆的孤灯,再次取出纸笔。这一次,她没有写任何可能与旧案相关的字眼,而是用极其工整娟秀的簪花小楷,抄写起一段寻常的佛经。
笔尖在宣纸上沙沙游走,墨迹匀净。她的心神却全不在经文字句之上。
她在复盘,在推演。
静太妃秘匣中的名单,“玄狐”是关键。谁能是“玄狐”?先帝晚年的皇子?得势的权臣?还是……后宫之人?
张德海对静太妃的“关照”和对自己的敌意,皇帝那莫测的态度,太后与康郡王府可能的知情……这些人中,谁更可能是“玄狐”,或是“玄狐”的庇护者、清除者?
兄长沈青岚在南边查到了什么?他的“风疾浪高”,是否与“玄狐”的势力有关?
她抛向寿康宫的锦囊,犹如石沉大海,至今毫无回音。是秦嬷嬷未察觉?还是察觉了却按兵不动?亦或是……那锦囊根本没能送到该看的人眼中?
时间,在寂静与猜疑中缓慢流逝,每一刻都像是架在火上煎熬。
就在沈青黛以为今夜又将在这无望的等待中度过时,窗棂上,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笃、笃”两声!
不是风吹,不是虫鸣,分明是有人在外叩击!
沈青黛猛地停下笔,抬头,目光锐利地射向窗户。外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灵棚微弱的光晕。
“笃、笃。”又是两声,比刚才更清晰了些。
是谁?张德海的人?还是……
她放下笔,悄然起身,走到窗边,并未立刻开窗,而是压低声音问道:“何人?”
窗外静了一瞬,随即,一个刻意压得极低、却依旧能听出年轻清朗的男声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和急切:
“沈……沈姑娘?是我,柳元澈。”
柳元澈?!
沈青黛如遭雷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怎么会在宫里?怎么找到这里?还是在这样戒严的深夜!
“柳大人?”她稳住心神,声音依旧压得极低,“你怎会在此?此处乃后宫禁地,大人速速离去,以免惹祸上身!”
“沈姑娘,时间紧迫,听我说!”柳元澈的声音又快又急,隔着窗纸也能听出他的激动,“我知你如今处境艰难!我……我并非擅闯,是奉旨入宫协助整理翰林院旧档,今夜留值文渊阁。方才……方才有人将此物塞入我休息的厢房门缝!”
说着,窗棂下方,被小心翼翼推开一条极细的缝隙,一个用油纸包裹的、扁平的物件,被塞了进来。
沈青黛心头狂跳,迅速接过。入手很轻,像是一本书或一叠纸。
“那人蒙着面,身形极快,未留一言便消失了。”柳元澈继续快速说道,“我打开一看,里面是……是一些关于通政司历年文书流转的异常记录抄本,还有……还有一张字条,写着‘速交长春宫西配殿慎嫔’!我……我不知道这是谁送来的,也不知是何用意,但既指明交给你,我……我实在担心你的安危,便冒险寻了过来!”
通政司文书异常记录?父亲任职的衙门!
沈青黛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是谁?是谁在暗中帮她?或者说……是在利用柳元澈这条线,向她传递某种信息?
是兄长?是康郡王府?还是……名单上某个尚未暴露的“自己人”?
“柳大人,”沈青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此物干系重大,你万不可再对第二人提起!今夜之事,你就当从未发生,速回文渊阁,莫要再逗留!”
“我明白!”柳元澈立刻道,“沈姑娘,你……你一定要小心!宫中近日风波不断,我虽不知详情,但隐约听闻,似乎有人在暗中调查陈年旧案,牵扯甚广……你,千万保重!”
他的关心情真意切,不似作伪。这个书生意气的状元郎,竟真敢为了她,冒杀头的风险夜探后宫!
沈青黛心中五味杂陈,有感激,有愧疚,更多的是沉甸甸的压力。柳元澈这一腔赤诚,在这吃人的宫闱里,何其珍贵,又何其……危险。
“多谢柳大人。”她低声道,“快走吧。记住,今夜你没来过长春宫,没见过我。”
“好!你……你保重!”柳元澈的声音带着不舍和担忧,脚步声随即响起,迅速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沈青黛握着那油纸包,靠在冰冷的窗棂上,半晌没有动弹。心跳如鼓,掌心渗出冷汗。
她走回桌边,就着昏黄的灯光,快速拆开油纸。
里面果然是几页抄录工整的文书摘录,记录了通政司近十年来,数批涉及北境、南疆军务以及宗室往来的紧要文书,在归档、调阅或传递环节中出现的“异常”——或是时间对不上,或是经手人模糊,或是副本缺失。其中几处,隐隐指向了某些已被申饬或调离的官员,甚至……有蛛丝马迹,牵连到更高层。
而在这些摘录的最后,夹着一张没有任何字迹的素白纸条。但沈青黛将纸条凑近烛火,微微倾斜角度,便看到纸面上,用极淡的米浆(或类似之物),写着一行只有在特定光线下才能辨认的小字:
“兽踪已现南疆,吴线暂断,保匣待时。阅后即焚。”
兽踪已现南疆!是指兽头标记的势力在南疆活动?兄长去的就是南边!“吴线暂断”——杏林春分号的吴掌柜那条线断了?是兄长主动切断,还是出了意外?
“保匣待时”——让她保护好秘匣,等待时机!
这留言简短,信息却惊人!证实了她的许多猜测,也带来了更深的忧虑。兄长那边果然出事了!吴掌柜这条重要的外线也断了!
这消息是谁传来的?能知道“兽踪”、“吴线”、“匣子”,必然是与兄长有密切联络,且知晓部分内情的人!是康郡王府?还是兄长在南边发展的其他暗线?
传递方式如此隐秘,通过柳元澈这个看似毫不相干、却又恰好能接触到的“意外”渠道,显然是为了避开宫中耳目,尤其是张德海的监控。
这说明,宫外确有一股力量在关注此事,并且在暗中行动!
这对沈青黛而言,是绝境中的一丝微光。她不是完全孤独的。
但同时,压力也更大了。兄长处境危险,外线中断,宫内的她必须更加谨慎,也必须尽快让手中的“匣子”发挥价值。
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化为一小撮灰烬,落在冷掉的茶盏里。
那几页文书摘录,她反复看了几遍,将关键信息牢牢记在心里,然后同样付之一炬。
火光在她沉静的眸子里跳跃,映出一片冰冷的决然。
柳元澈的出现和这意外的信息,像是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她僵局的另一扇门——一条通向宫外、通向朝堂、或许能借力打力的暗线。
这条线危险,却可能有用。
只是,该如何利用,而不至于害了柳元澈那个赤诚的书呆子?
还有王婆子……今夜柳元澈能摸到西配殿窗下,固然有他留值文渊阁、熟悉部分宫道的便利,但长春宫加强看守,他能如此顺利避开“翊卫”,是否……也有内应?
会是王婆子吗?她傍晚才被自己试探过,夜里就有柳元澈冒险送信……太巧了。
如果真是王婆子,那她的身份,就更加复杂难测了。
沈青黛吹熄了灯,躺在黑暗中,眼睛睁得大大的。
秘匣,柳元澈,王婆子,宫外的暗线,南疆的兄长,名单上的“玄狐”,虎视眈眈的张德海,莫测高深的皇帝……
所有的线索和人物,如同散落的珠子,开始被一根无形的线,缓缓串起。
而她,正握着线的一端。
下一步,是该试着,收紧这根线了。
就从……那只可能存在的、“帮助”柳元澈来到窗下的“内应”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