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窗纸透出灰白的天光时,长春宫内的喧嚣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静太妃的灵柩已被移出东配殿,停放在临时搭起的素帷棚内。内务府和敬事房的人穿梭往来,白幡、纸钱、香烛的气味混杂着晨间未散的潮气,弥漫在宫道的每一个角落。
西配殿内却是一片死寂。春兰天未亮就揣着那个要命的锦囊,脸色苍白地溜了出去。来福守在门边,耳朵竖着,捕捉着外面每一丝动静。王婆子照旧沉默地洒扫庭院,只是动作比往日更慢,低垂的眼皮下,目光偶尔会极其隐晦地瞥向东配殿的方向,又迅速收回。
沈青黛坐在镜前,任由一个小宫女为她梳头。镜中人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面色憔悴,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燃尽了所有犹疑与恐惧后,剩下的纯粹而冰冷的决绝。
她知道,昨夜冯太监虽然暂时退去,但那片来历不明的碎布,就像一枚毒刺,已经扎进了张德海,或许还有皇帝的心中。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今日,或者明日,更凌厉的手段必然接踵而至。
而她抛向寿康宫的那枚“石子”,能否激起预期的涟漪,何时能激起,都是未知之数。她像是在走一条横跨深渊的独木桥,脚下是万丈悬崖,前方迷雾重重,后退即是死路,只能凭着一口气,一步步往前挪。
“娘娘,”梳头的小宫女怯生生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今日……还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吗?”皇后虽称病,但晨昏定省的规矩,理论上并未明令取消。
沈青黛看着镜中自己梳好的规整发髻,摇了摇头:“不必了。静太妃新丧,长春宫事多,本宫又‘病体未愈’,就在殿中静养吧。”出去,不过是给张德海更多下手的机会。留在西配殿,至少明面上,她还是皇帝亲口“安置”于此的慎嫔,张德海要动她,总需掂量几分。
早膳照例送来,比前几日又清淡了些,几乎不见油腥。沈青黛只用了半碗清粥,便搁下了筷子。不是没胃口,而是需要保持清醒和体力。谁知道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果然,刚过巳时,院门外便传来了冯太监那熟悉的、刻意拔高的通传声:“皇上口谕,宣慎嫔即刻前往乾元殿见驾——”
来了!
沈青黛心头一凛,面上却不显。她缓缓起身,理了理身上那套比昨日更素净的月白宫装,对镜确认妆容无误——苍白,憔悴,恭顺,无可指摘。
“春兰回来了吗?”她低声问来福。
来福摇摇头,脸上忧色更重。
沈青黛不再多问。箭已离弦,没有回头路。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西配殿。
依旧是那顶轿辇,依旧是湿滑的宫道,只是今日天色阴沉,并无雨水,空气却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轿帘外,偶尔能瞥见匆匆走过的宫人,皆低头敛目,脚步匆匆,仿佛怕沾染上什么晦气。
乾元殿前,守卫比往日更加森严。沈青黛下轿时,能感觉到那些侍卫投来的目光,冰冷而戒备,如同看着一个即将踏入刑场的囚徒。
殿内,龙涎香的气息似乎比往日更浓了些,压得人胸口发闷。赵珩端坐御案之后,并未批阅奏折,只是手中把玩着一方九龙玉佩,目光落在虚空某处,神色平静,却无端给人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张德海垂手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但沈青黛一进殿,便能感觉到他那阴冷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在自己身上悄然扫过。
“臣妾参见皇上。”沈青黛依礼跪拜,声音平稳。
殿内寂静了片刻。只有赵珩指尖摩挲玉佩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慎嫔,”赵珩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抬起头来。”
沈青黛依言抬头,目光低垂,落在御案前的金砖地面上。
“昨夜,东配殿静太妃薨逝。”赵珩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冯德海带人查验长春宫各殿,在你西配殿的床下,发现了此物。”
他说着,将手中把玩的玉佩搁在案上,目光却未离开沈青黛的脸。张德海适时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一个托盘,上面赫然放着昨夜那片暗红色的碎布!
“此物沾染异香与陈年血渍,质地特殊,非宫中常用。”赵珩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慎嫔,你可有解释?”
终于图穷匕见。
沈青黛心念电转,面上却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茫然,随即转为被人冤枉的屈辱和激动:“皇上!臣妾冤枉!”她微微提高了声音,眼眶瞬间红了,“臣妾昨夜一直遵皇上旨意留在东配殿照看太妃,后太妃仙去,冯公公带人查验,臣妾便回了西配殿,从未见过此物!这、这定是有人趁臣妾不在,蓄意放入臣妾床下,意图构陷!”
她言辞恳切,带着病弱的颤音和难以置信的悲愤,将一个蒙受不白之冤的妃嫔姿态做得十足。
“构陷?”赵珩重复了一遍,眼神深邃难测,“谁会构陷于你?又为何要构陷于你?”
“臣妾不知!”沈青黛叩首,声音带着哽咽,“臣妾自入宫以来,谨守本分,从未与人结怨。迁入长春宫后更是深居简出,唯恐行差踏错,辜负圣恩。实在不知为何会遭此毒手!皇上明鉴,此物出现在臣妾床下,时机蹊跷,痕迹明显,分明是有人趁乱所为!求皇上为臣妾做主,严查洒扫宫人及昨夜值守人员,必能揪出那居心叵测之徒!”
她将矛头直指“洒扫宫人”和“值守人员”,暗示是内部有人被收买或利用,既洗脱自己嫌疑,又将调查方向引向张德海可能控制的内务府和“翊卫”系统。
张德海眼皮微微一跳,上前半步,躬身道:“皇上,慎嫔娘娘所言不无道理。奴才已严查昨夜西配殿洒扫及附近值守之人,只是……尚未发现有可疑之处。这片碎布出现得确实古怪。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微妙,“据奴才所知,昨夜除了内务府查验之人,并无其他闲杂人等靠近西配殿。而这片碎布的质地和气味……奴才倒是觉得,与某些陈年旧物,颇为相似。”
他这是在暗示,碎布可能与旧案有关,而沈青黛或许知情,甚至可能拥有类似物品。
沈青黛心头冷笑,面上却愈发悲愤:“张总管此言何意?莫非是疑心臣妾私藏违禁之物?臣妾入宫时日尚短,家世清白,宫中赏赐皆有记录,何来‘陈年旧物’?总管若有疑心,大可派人将西配殿翻个底朝天!臣妾身正不怕影子斜!”
她以退为进,主动要求搜宫,姿态做得光明磊落。因为她知道,真正的秘匣藏得极其隐秘,寻常搜查绝难发现。而如此坦荡的态度,反而能减轻嫌疑。
赵珩看着殿下跪伏的、身形单薄却挺直脊背的女子,看着她苍白脸上那双因激动和委屈而格外明亮的眼睛,沉默着。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他才缓缓道:“慎嫔不必激动。朕并未说此事与你有关。”他顿了顿,“只是此物出现在你殿中,总需有个交代。张德海。”
“奴才在。”
“西配殿既已查验过,便不必再扰慎嫔清静。这片碎布,交由慎刑司,仔细查勘来源。长春宫一应宫人,重新甄别盘问。至于昨夜值守疏漏,致使不明之物潜入嫔妃寝殿……”赵珩的声音冷了下来,“所有相关人等,杖二十,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嗻!”张德海躬身应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阴沉了几分。皇帝这番处置,看似各打五十大板,既未认定沈青黛有罪,也未深究碎布来源,只是惩罚了“失职”的宫人。但这恰恰说明,皇帝对此事心存疑虑,或者说,并不想此刻将事情闹大。
对沈青黛而言,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暂时安全,但危机并未解除。张德海和慎刑司拿到碎布,必定会想方设法将线索引向她。
“臣妾,谢皇上明察。”沈青黛深深叩首,声音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虚弱。
“起来吧。”赵珩挥挥手,似乎有些倦怠,“静太妃新丧,宫中事务繁杂。你既身体不适,便好生将养,无事不必外出。退下吧。”
“臣妾告退。”
沈青黛起身,垂首,一步步退出乾元殿。跨出门槛的瞬间,秋日惨淡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后背却已被冷汗浸透。
又一次,险之又险地过关。
但她也清楚,皇帝那句“无事不必外出”,无异于正式的禁足。她的活动范围被彻底限制在西配殿这方寸之地。与外界的联系,将更加困难。
而张德海,绝不会就此罢手。
回到长春宫时,气氛比离开时更加肃杀。西配殿院门口,“翊卫”依旧如门神般站着,见到她回来,目光冷漠地扫过,并无表示。院中,王婆子默默清扫着落叶,春兰已经回来了,正焦急地等在门口,见到沈青黛,立刻迎上来,脸色依旧苍白,却对沈青黛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锦囊,送出去了。
沈青黛心下稍安,至少第一步成了。她走进殿内,关上门,才觉得浑身虚脱般乏力,靠在门板上喘息。
“娘娘,您没事吧?”春兰扶住她,声音带着哭腔,“皇上……没为难您吧?”
“暂时无事。”沈青黛摇摇头,走到桌边坐下,喝了口冷茶,定了定神,“你那边……顺利吗?”
“按娘娘吩咐,”春兰压低声音,凑近道,“奴婢在寿康宫外墙根等了近一个时辰,才见到秦嬷嬷身边那个小太监出来办事。奴婢假装绊倒,锦囊就掉在他脚边。他捡起来看了看,奴婢连忙抢回来,说是自己不小心掉的针线包,然后就赶紧跑了。他……他好像没起疑,也没追。”
“做得好。”沈青黛点点头。只要锦囊在寿康宫附近“出现”过,无论秦嬷嬷是否看到,消息都可能通过某种渠道传出去。她要的就是这个“可能”。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寿康宫,或者康郡王府,乃至其他可能被“玄狐旧案”触动神经的势力,做出反应。
等待张德海下一步的动作。
等待……这潭被搅得更浑的水里,浮出她想要的东西。
然而,没等来外界的反应,西配殿内部,却先出了状况。
午后,王婆子照例来送热水,放下铜盆后,却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迟疑着,低声道:“娘娘……老奴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青黛心头微动:“嬷嬷但说无妨。”
王婆子眼神闪烁,声音压得极低:“老奴今早收拾院子时,发现……墙角那盆金桂,靠墙那一面的盆土,似乎……被人动过。”
沈青黛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哦?如何见得?”
“那面的苔藓,有被小心揭开又盖回去的痕迹,虽然极其细微,但老奴日日打理花草,看得分明。”王婆子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探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而且……盆土的颜色,也略微有些不同,像是……新翻动过的。”
沈青黛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王婆子是在试探?还是真的发现了什么?这老嬷嬷果然不简单,观察如此细致。
“许是夜里风大,或是猫儿鼠儿扒拉的。”沈青黛淡淡道,“一盆花而已,嬷嬷不必多心,好生照料便是。”
王婆子看了她一眼,低下头:“是,老奴知道了。”她不再多言,退了出去。
沈青黛却无法平静了。王婆子发现了异常!她会告诉谁?张德海?还是……她背后可能存在的其他势力?
秘匣藏在金桂盆下,终究不够稳妥。王婆子能发现,张德海手下那些经验丰富的搜查太监,未必不能。
必须尽快为秘匣,找一个更安全,甚至……能发挥作用的去处。
可哪里安全?在这被重重监视的长春宫,哪里才是绝对安全之地?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投向窗外,投向那株半枯的石榴树,投向高高的、隔绝一切的宫墙。
忽然,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荒谬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她的脑海。
宫墙之外……或许,只有那里,才是某些东西真正的“安全”之地。
但如何送出去?她现在被禁足,连西配殿的院门都难出。
除非……有人能帮她。
谁?
兄长远在南边。父亲自身难保。太后态度不明。康郡王府隔着一层。
还有谁?
一个名字,猝不及防地跳了出来——柳元澈。
那个曾当众求娶她、被皇帝斥退的新科状元。
他或许……还保留着一份天真和执着?一份可能被利用的“倾慕”?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和自嘲。利用一个或许真心待她之人,何其卑劣。但……她还有选择吗?
为了活下去,为了揭开真相,为了复仇,她早已身处地狱,何必再吝惜这早已污浊的灵魂?
只是,如何联系柳元澈?他如今身在宫外,即便在朝为官,也难入后宫。
除非……有宫宴,或是其他特许外臣入内的机会。
静太妃新丧,国丧期间,宫宴恐怕短期内不会有了。
那么,只剩下一条路——通过宫外传递消息。而宫外……兄长那条线断了,康郡王府那条线太危险,或许……可以冒险一试,通过某些与宫内有勾连、又能接触到外朝官员的灰色渠道?
比如,那些负责采买、或有特殊门路能将消息夹带出宫的底层太监宫女?
这又是一步险棋,且成功率极低。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
沈青黛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无力。这深宫如同一个巨大的、精密的囚笼,每一步都布满机关,每一个看似可能的出口,都连着更深的陷阱。
她就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兽,爪牙尚未锋利,却已被无数的眼睛盯上,四面八方都是手持利刃的猎人。
困兽之斗,惨烈而绝望。
但她不能放弃。放弃即是死亡,即是沈家满门的覆灭,即是前世悲剧的重演。
她站起身,走到那盆金桂前,指尖拂过油绿的叶片。馥郁的香气中,那丝铁器与尘土的冷涩,似乎更明显了。
秘匣,必须尽快处理。
而柳元澈……或许,可以成为她投石问路的那颗石子。
只是,该如何将这“石子”,准确而隐蔽地,投出宫墙之外呢?
她需要机会,更需要一个……能在宫内宫外传递物品的“手”。
目光,再次落向门外王婆子方才离开的方向。
这个心思难测的老嬷嬷,会不会……就是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