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哔剥,将沈青黛凝滞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像一尊困于囚笼的雕像。桌上的秘匣敞开着,内里的信函、绢帛、玉佩,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幽幽冷光,如同三块刚从幽冥地府捞出的寒冰,冻得她指尖发麻,血液都似乎停止了流动。
父亲的花押……
那淡黄色的绢帛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与代号,织成一张庞大而狰狞的网,中心那个被圈出的“玄狐”,像一只蛰伏在网心的毒蜘蛛,冷冷窥视着所有被粘附的猎物。
而静太妃信中的忏悔与控诉,字字泣血,句句惊心。二十多年前那场牵扯皇子性命、边境烽烟、前朝遗脉的阴谋,竟有沈家的影子?父亲……他知道多少?参与了多深?还是如同静太妃一般,身不由己?
沈家如今的危机,父亲在通政司的如履薄冰,兄长的被迫离京,甚至她自己在宫中的步步惊心……难道根源都在这陈年旧案之中?是“玄狐”在清除旧日隐患?还是皇帝在追查当年真相,沈家首当其冲?
无数疑问和冰冷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甚至能感觉到,暗处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这西配殿的窗纸,窥伺着她手中的秘密,以及她此刻的惊惶。
不能慌!沈青黛猛地咬住下唇,尖锐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恐惧和犹豫只会让她死得更快。既然秘密已经揭开了冰山一角,既然已被卷入这滔天漩涡,那就只能……向前!
她迅速将信函按原样折好,与绢帛、玉佩一起,小心地放回银色内胆。玄铁外盖自动合拢,莲花锁孔复位,宝石内“血丝”隐去,一切恢复成最初那个毫不起眼、沉重冰冷的铁匣模样。
这东西绝不能留在身边!张德海甚至皇帝,随时可能以搜查东配殿遗物为由,将西配殿也翻个底朝天!
必须立刻处理掉!
可藏在哪里?西配殿就这么大,能藏东西的地方有限。那两个“翊卫”日夜守在院外,王婆子心思难测,春兰胆小,来福圆滑……没有一处是绝对安全的。
或许……可以来个灯下黑?
沈青黛目光扫过室内。妆台,书架,箱笼,床榻……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墙角那盆被她从凝香斋带来的、此刻已落尽花朵、只剩浓绿叶片的金桂上。
花盆是普通的青釉陶盆,盆土是内务府拨来的寻常花土。因为前几日刚松过土,盆土表面还算疏松。
她快步走过去,小心地将金桂植株连同根部的土球一起取出,放在旁边铺开的油布上。然后,拿起小花铲,在空出的陶盆底部,迅速挖了一个足以容纳铁匣的深坑。
将铁匣放入,覆上厚土,压实。再将金桂植株栽回,表面撒上一层干苔藓掩饰新土的痕迹。浇上少许水,让苔藓与盆土看起来浑然一体。
做完这一切,她额上已沁出细汗。将花盆挪回原位,仔细检查,看不出任何破绽。金桂的叶片在烛光下泛着油绿的光,馥郁的香气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铁器与尘土的冷涩。
刚松了口气,院门外便传来了动静。不是“翊卫”换岗的例行声响,而是许多人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冯太监那刻意拔高的、带着某种宣告意味的嗓音:
“奉皇上口谕:静太妃薨逝,朕心哀恸。着内务府、敬事房即刻料理后事,长春宫一应人等,需配合查验,不得有误!”
来了!果然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沈青黛心头一紧,立刻将桌上的油布收起藏好,又快速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衣着发髻,确认没有留下任何可疑痕迹,这才定了定神,走到外间。
春兰早已吓得面无血色,瑟缩在门边。
“镇定些。”沈青黛低声道,眼神严厉,“记住,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奉皇上之命,在东配殿帮忙照看了片刻,太妃娘娘仙去后便回来了。”
春兰用力点头,嘴唇还在哆嗦。
院门被敲响。冯太监的声音传来:“慎嫔娘娘,奴才奉旨办差,需查验长春宫各殿宇,还请娘娘行个方便。”
沈青黛示意春兰开门。
冯太监带着四五个内务府的嬷嬷和太监走了进来,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眼神却锐利如鹰,不着痕迹地扫视着西配殿的每一个角落。
“冯公公深夜劳顿。”沈青黛语气平淡,“不知要如何查验?本宫也好让宫人配合。”
“娘娘客气了。”冯太监拱拱手,“只是例行公事,查看有无太妃娘娘的遗物误放,或是……宫人手脚不干净,私藏了东西。不会惊扰娘娘太久。”他话虽客气,意思却明白——要搜宫。
沈青黛心知无法阻拦,侧身让开:“公公请便。春兰,来福,你们也帮着公公的人,仔细些,莫碰坏了东西。”
“嗻。”春兰和来福战战兢兢地应下。
冯太监带来的人立刻散开,动作麻利而熟练地开始翻检。箱笼被打开,衣物被抖开,妆台上的首饰盒被一一查验,书架上的书被抽出翻动,甚至连床铺被褥都被掀开查看。
沈青黛坐在主位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面上沉静如水,只有微微收紧的指尖,泄露出一丝内心的紧绷。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偶尔会飘向墙角那盆金桂。
一个嬷嬷检查完了妆台和箱笼,朝着书架和多宝阁走去。另一个太监则开始查看床榻下方和墙壁有无暗格。
冯太监本人,则背着手,在殿内缓缓踱步,那双精明的眼睛,如同探针,一寸寸地扫过地面、墙面、屋顶。
时间一点点过去,搜查的人动作未停,却似乎一无所获。冯太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就在这时,那个查看床榻的太监忽然“咦”了一声,从床脚与墙壁的缝隙里,抠出了一小片不起眼的、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的碎布片。
“公公,您看这个。”太监将布片呈给冯太监。
冯太监接过,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布片很旧,边缘毛糙,颜色暗红近黑,质地似乎是……某种特殊的锦缎?他凑近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这布片上,似乎沾染了极淡的、早已干涸的……血腥气?还有一丝奇特的香料味。
沈青黛的心猛地一沉!这布片……难道是昨夜那潜入东配殿的黑衣人留下的?被挣扎或碰撞时挂在了床脚?可怎么会出现在西配殿她的床下?!
陷阱!这是赤裸裸的栽赃!
“慎嫔娘娘,”冯太监转过身,脸上那虚假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变得锐利,“这片碎布……娘娘可认得?是从娘娘床下发现的。”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沈青黛身上。
春兰的脸色惨白如纸,来福也低下了头,不敢作声。
沈青黛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走到冯太监面前,看了一眼那布片,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丝不悦:“冯公公,此物本宫从未见过。西配殿虽是新迁入,但内务府拨来时,理应清扫干净。如今从本宫床下找出这不明之物,公公是否该问问,之前是何人负责洒扫整理?”
她反将一军,将问题抛回给内务府。
冯太监眼神闪烁了一下,笑道:“娘娘说的是,是奴才疏忽。只是……”他掂了掂手中的布片,“这布片质地特殊,沾染的气味也古怪,出现在娘娘寝殿,总归不妥。奴才需将此物带回去,细细查验,也好向皇上和张总管交代。”
他这话,软中带硬,意思很明显:东西是在你这里发现的,你就脱不了干系。
沈青黛知道,此刻绝不能示弱。她面色一沉,声音也冷了下来:“冯公公要查验,本宫自无异议。只是,西配殿如今由御前拨来的‘翊卫’看守,等闲人不得出入。这不明不白的布片出现在本宫床下,究竟是之前洒扫不净,还是有人蓄意为之,意图构陷本宫?此事,恐怕不是冯公公一人能查清的吧?是否需要禀明皇上,或是请张总管亲自来查问?”
她抬出了“翊卫”和“构陷”,直接将事情的性质拔高。冯太监不过是内务府管事,真闹到皇帝或张德海面前,这栽赃的痕迹太过明显,他未必担得起。
冯太监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眼神阴晴不定地打量着沈青黛。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刚晋位不久、还被变相软禁的慎嫔,反应如此迅速,言辞如此犀利,不仅不慌,反而隐隐有反咬一口的架势。
“娘娘言重了。”冯太监干笑两声,“奴才只是例行公事,岂敢疑心娘娘。既然娘娘不知此物来历,想必是之前宫人疏忽。奴才定会严查洒扫之人。”他将布片收起,语气缓和了些,“西配殿已查验完毕,并无太妃娘娘遗物。奴才这就告退,不打扰娘娘歇息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带着手下匆匆离去,仿佛那布片真是个烫手山芋。
院门重新关上。西配殿内恢复了寂静,却比之前更加压抑。
春兰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带着哭腔:“娘娘……那布片……”
“闭嘴!”沈青黛低声呵斥,眼神冰冷地扫过她和来福,“今日之事,谁敢透露半个字,本宫绝不轻饶!”
两人吓得连连磕头。
沈青黛走到门边,侧耳倾听。院外,“翊卫”依旧如同石像般伫立,冯太监等人的脚步声已经远去。
但她知道,事情绝不会就此结束。那片碎布的出现,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张德海,或者他背后的人,已经开始动手了。栽赃、构陷,下一步或许就是直接的污蔑和指控。
今夜只是试探。下一次,恐怕就没这么容易过关了。
她必须主动出击!不能再被动等待!
目光再次落向墙角那盆沉默的金桂。秘匣是底牌,也是催命符。必须在它被发现之前,发挥它的作用。
可是,如何用?交给谁?
皇帝?赵珩的态度太过莫测,他或许本身就是知情者,甚至可能是“玄狐”的保护伞?将证据交给他,无异于自投罗网。
太后?康郡王府?他们或许与静太妃有旧,也传递过兄长的密信,但在这等涉及皇权根本的绝密面前,他们的立场和能量,都值得怀疑。
兄长……兄长在南边生死未卜,远水解不了近渴。
似乎,没有一个可靠的盟友。
一股深切的、冰冷的孤独感,如同这秋夜的寒意,浸透了沈青黛的骨髓。前有张德海的明枪暗箭,后有皇帝莫测的审视,手中握着足以掀起惊涛骇浪却也可能将自己瞬间吞噬的证据,放眼四周,竟无一人可依,无路可退。
绝境。
但她沈青黛,从重生那一刻起,就已身处绝境。
既然无路可退,那就……杀出一条血路!
她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如同淬了毒的冰棱。脑海中,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计划,逐渐成形。
既然所有人都想利用这秘密,都想掌控这棋盘,那她何不……自己来做那个执棋的人?
哪怕只是片刻。
哪怕代价是粉身碎骨。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最普通的素笺,提笔,蘸墨,笔尖悬停片刻,然后落下。
她没有写密信,也没有抄录名单。她只是用极其工整的馆阁体,写下了八个字:
“玄狐未死,旧案昭然。”
然后,她在左下角,用另一种更潦草、仿佛随手划下的笔迹,写了一个极小的“沈”字花押——与静太妃密信末尾那个,有八九分相似。
写完后,她将墨迹吹干,小心折好,塞入一个狭长的、用来装画轴的普通锦囊之中。
“春兰。”她唤道。
春兰连忙爬起来。
“明日一早,”沈青黛将锦囊递给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你找个机会,避开‘翊卫’和王嬷嬷,去一趟寿康宫附近,不必进去。若见到秦嬷嬷,或是她身边常跟着的那个小太监,便将这锦囊,‘不小心’掉落在他们附近。若见不到……便将锦囊丢进寿康宫外墙根下,第三块松动的砖石缝隙里。”
春兰接过锦囊,手抖得厉害:“娘娘……这、这要是被抓住……”
“你不会被抓住。”沈青黛看着她,目光沉静得可怕,“因为你知道,若是被抓,或是办砸了,你,和你宫外的家人,会是什么下场。”
春兰浑身一颤,眼中涌出恐惧的泪水,却死死咬住了嘴唇,用力点头,将锦囊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着的是自己的性命。
沈青黛知道这很残忍,但她别无选择。在这吃人的深宫里,心软和仁慈,只会让自己和身边的人死得更快。
这是一招打草惊蛇,也是一招引蛇出洞。
她要让“玄狐”和其党羽知道,秘密已经泄露,有人(尤其是可能与沈家有关的人)掌握了关键线索。更要让太后、康郡王府,甚至皇帝知道,静太妃的死和旧案,已经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水越浑,隐藏的鱼才会露出踪迹。压力越大,暗中角力的各方,才会有所动作。
而她,就躲在这混乱与压力的中心,静静观察,等待那致命一击的机会。
至于那秘匣中的铁证……那是她最后保命,或者,同归于尽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用。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长春宫各处却灯火通明,人影幢幢,为静太妃的“身后事”忙碌着。肃杀与哀戚,诡异而又理所当然地交织在这座精致的牢笼里。
沈青黛吹熄了大部分烛火,只留床畔一盏。她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
静太妃死了,带着无尽的悔恨和秘密。
下一个,会是谁?
是她沈青黛?
还是……那隐藏在幕后的“玄狐”?
袖中,那枚兽头薄片的棱角,硌着肌肤,冰冷而尖锐。
血证如山,而她,已无路可退。唯有向前,踏着荆棘与尸骨,去搏那微乎其微的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