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嬷嬷撕心裂肺的哭声在东配殿内回荡,混合着窗外渐沥的雨声,织成一片凄惶的挽歌。孙院判面露悲悯,指挥着医童进行最后的整理。殿内灯火通明,却照不亮那张雕花拔步床周遭沉甸甸的、仿佛能压垮人心的死寂。
沈青黛立在床边两步外,身形挺直,袖中的手却死死攥着那枚冰冷的兽头薄片,指尖用力到发白。静太妃临终前那灼热如焚、饱含万千未言之语的眼神,如同烙印,烫在她的脑海里。
“匣子……床下……凤凰泣血……”
破碎的遗言,像一把生锈的钥匙,骤然插入迷雾重重的锁孔。指向明确,却又危险万分。
床下……静太妃的床下,藏着什么?是她口中的“匣子”?“凤凰泣血”又是什么?是匣中之物?还是某个地点、某件事的隐喻?
崔嬷嬷的哭声渐渐转为绝望的呜咽,她扑在静太妃逐渐冰冷的身体上,一遍遍重复着“娘娘,您等等老奴……”。这老嬷嬷的悲痛不似作伪,但沈青黛记得她之前隐瞒黑衣人潜入时的恐惧和闪烁。
皇帝的人随时会回来。张德海绝不会放过搜查东配殿的机会。若真有“匣子”,必须在他们之前找到!
沈青黛心念急转,面上却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哀戚与凝重。她上前两步,轻轻扶住崔嬷嬷颤抖的肩膀,声音低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崔嬷嬷,节哀。太妃娘娘已经去了,您要保重自己,才能……才能让太妃娘娘安心。”
崔嬷嬷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沈青黛,眼神空洞而麻木。
“嬷嬷,”沈青黛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快地说,“太妃娘娘方才……似乎有话未尽。您是她最信任的人,可知她最后想说什么?‘凤凰泣血’……是何意?”
崔嬷嬷浑身剧烈一颤,眼中的悲痛瞬间被巨大的惊惧取代,她猛地抓住沈青黛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声音嘶哑颤抖:“娘娘!慎嫔娘娘!您……您听见了?不!不能说!不能提!那是……那是催命的符咒啊!”
她的反应如此激烈,恰恰证实了“凤凰泣血”四字的分量!这绝非普通的遗言!
“嬷嬷!”沈青黛反手握住她枯瘦冰凉的手腕,目光锐利如刀,直视她惊惶的双眼,“太妃娘娘已经走了!她临终留下这话,必有深意!若真是‘催命符’,如今太妃已去,这符咒下一个要催谁的命?是您?还是……知道此事的人?”
崔嬷嬷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四下扫视,仿佛黑暗中随时会伸出索命的爪子。
“嬷嬷,本宫不知太妃娘娘背负了什么,但今夜之事,您也看到了。”沈青黛声音压得更低,语速更快,“黑衣潜入,封锁宫门,太妃急症骤发……这一切,绝非偶然!太妃娘娘拼死留下线索,或许就是想有人能解开谜团,为她,也为所有被这秘密牵连的人,寻一条生路!嬷嬷,您难道想眼睁睁看着太妃娘娘含恨九泉,看着这秘密成为更多人丧命的缘由?”
崔嬷嬷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那泪水里除了悲痛,更多了挣扎和绝望。她看着沈青黛年轻却沉静得可怕的脸庞,那双眼睛里没有天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洞悉世事的冰冷和破釜沉舟的决心。
“……床下……”崔嬷嬷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拔步床……最里侧……脚踏板下……有暗格……”
她说完,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只是无声流泪,再不看沈青黛一眼。
沈青黛心头狂跳!果然有暗格!
她不动声色地松开崔嬷嬷,直起身,对仍在忙碌的孙院判道:“孙院判,太妃娘娘既已仙去,此处还需院判主持料理。本宫见崔嬷嬷哀毁过度,恐有不支,先扶她到外间歇息片刻。”
孙院判不疑有他,点点头:“有劳慎嫔娘娘。太妃身后诸事,还需谨慎。”
沈青黛示意春兰帮忙,两人一左一右,几乎是半搀半架地将浑浑噩噩的崔嬷嬷扶到了外间,安置在一张椅子上。崔嬷嬷木然地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仿佛魂魄已随静太妃而去。
支开旁人,沈青黛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走回寝殿内间。拔步床如同一座巨大的、华丽的棺椁,静立在重重帐幔之后。
她绕到床榻最里侧。这里光线更为昏暗,脚踏板紧挨着墙壁。她蹲下身,手指沿着脚踏板与地面、与床身的接缝处细细摸索。木板冰凉光滑,雕着简单的如意纹。
没有明显的机关。
她想起崔嬷嬷说的“暗格”,心一横,双手抵住脚踏板边缘,试着用力向上抬。
纹丝不动。
不对。她换了个角度,手指在如意纹的凹陷处按压,推拉。
忽然,指尖触到一处纹路似乎比旁边略深一些。她用力按下去——
“咔哒”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
脚踏板靠近床柱的一侧,弹开了一道约两指宽、一掌长的狭窄缝隙!
一股陈年灰尘和更浓重的、混合着霉味与奇异香料的气味,从缝隙中涌出。
沈青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将手伸进那狭窄的暗格内。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冷坚硬、表面光滑的物体。
是一个扁平的匣子!
她小心翼翼地将它取了出来。
匣子不大,长约一尺,宽约半尺,厚不足两寸。通体是一种暗沉无光的玄铁之色,入手却异常沉重。匣子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有边角处镶嵌着几颗早已失去光泽的黯淡宝石。最引人注目的是匣子正面中央,有一个小小的、莲花形状的锁孔。
“凤凰泣血”……是指这个匣子?还是指打开它的方法?钥匙在哪里?
沈青黛来不及细看,耳尖微动,已听到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冯太监那尖细的嗓音:“皇上口谕,静太妃薨逝,一应事宜交由内务府与敬事房协理,东配殿即刻起封存查验,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来了!张德海动作好快!
沈青黛飞快地将铁匣塞入自己宽大的袖袍之内,沉重的感觉瞬间坠下。她迅速将脚踏板的暗格推回原位,机括合拢,严丝合缝。
刚站起身,拍打了一下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冯太监已带着几个内务府的太监和嬷嬷走了进来,张德海也阴着脸跟在后面。
“慎嫔娘娘。”冯太监皮笑肉不笑地行礼,“皇上有旨,东配殿需即刻封存。娘娘在此多有不便,还请移步回西配殿歇息。”他目光扫过床上静太妃的遗体,又瞥了一眼外间木然的崔嬷嬷,最后落在沈青黛脸上。
张德海没说话,那双阴鸷的眼睛却如同探照灯,缓慢而仔细地扫视着寝殿内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床榻附近。
沈青黛心头一凛,面上却是一片沉静哀戚:“本宫遵旨。只是崔嬷嬷哀痛过度,方才几近昏厥,还望冯公公……”
“崔嬷嬷是太妃娘娘旧人,自有内务府妥善安置。”冯太监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娘娘,请吧。”
这是要清场了。沈青黛不再多言,对孙院判微微颔首,便带着春兰,转身走出东配殿。
跨出门槛的刹那,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冰冷黏腻的目光,如同毒蛇,紧紧缠绕。
袖中铁匣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又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雷火。
雨不知何时停了,夜空露出些许墨蓝,残月如钩,散发着清冷的光辉。长春宫的庭院里,灯笼高挂,映照着湿漉漉的地面和匆匆来往的宫人身影,气氛肃杀而忙碌。
回到西配殿,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春兰腿一软,几乎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还在发抖。
沈青黛也感到一阵脱力,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方才那一刻的惊险,不亚于乾元殿上直面帝王。
“娘娘……”春兰带着哭腔,“咱们……咱们是不是惹上大麻烦了?那匣子……”
“闭嘴。”沈青黛低声喝道,眼神凌厉,“今夜之事,烂在肚子里。对任何人,包括王嬷嬷,都不许提起半个字!”
春兰被她的眼神吓住,噤若寒蝉,连连点头。
沈青黛走到内室,将门窗检查一遍,确认无误,这才走到灯下,将袖中的铁匣取出,放在桌上。
昏暗的烛光下,玄铁匣子泛着幽冷的光泽,那莲花锁孔如同一个沉默的、充满诱惑的深渊。匣子边缘镶嵌的黯淡宝石,在光线下隐约能看到内部有极细的、血丝般的纹理。
“凤凰泣血”……沈青黛指尖抚过那莲花锁孔。难道钥匙是血?以血为引?
她不敢贸然尝试。这匣子来自静太妃,关联着先帝秘辛和兽头标记,绝不可能用寻常方法打开。强行破坏,只怕会毁了里面的东西,甚至可能触发什么机关。
钥匙在哪里?静太妃没有留下任何提示。崔嬷嬷可能知道,但她现在被内务府控制,自身难保。
或许……钥匙根本不在静太妃身边?而是随着那桩旧案,流落到了别处?甚至,可能就在那潜入的黑衣人,或者其背后主使手中?
沈青黛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千辛万苦找到的秘匣,竟可能是个打不开的死物?
不,一定有办法。静太妃拼死留下线索,绝不会只给一个无法开启的匣子。
她仔细回想静太妃的遗言。“匣子……床下……凤凰泣血”。顺序很重要。先是指出匣子所在,然后是“凤凰泣血”。这更像是在描述匣子本身,或者打开匣子的关键特征,而非直接说明方法。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几颗黯淡的宝石上。血丝般的纹理……难道这就是“泣血”?
她拿起铁匣,凑到烛火更近处,变换角度仔细观察。忽然,她发现其中一颗稍大的、颜色暗红近黑的宝石,其内部的“血丝”纹路,似乎隐约构成了一只振翅欲飞的鸟形轮廓!
凤凰?!
沈青黛心头一震。她尝试用手指按压那颗宝石。
宝石纹丝不动,但当她用指甲顺着“血丝”纹路中某一道较深的痕迹划过时,宝石表面似乎极轻微地凹陷了一下!
有门!
她定了定神,回忆着刚才划过的那道纹路走向,又仔细辨认其他几颗宝石内的纹路。渐渐地,她发现这些看似杂乱的“血丝”,似乎能连接起来,构成一幅残缺的、抽象的图案。
这需要极强的观察力和耐心。沈青黛全神贯注,指尖沿着那些细微的纹路走向,小心翼翼地依次划过几颗特定的宝石。
当她划完最后一笔时——
“咔。”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机括弹动声,从铁匣内部传来!
紧接着,莲花锁孔周围的玄铁表面,竟无声地滑开了一圈!露出底下一个小小的、同样呈莲花状的凹陷。凹陷中央,有一个更小的、针尖般的孔洞。
而原本那颗最大的、内部有凤凰纹路的暗红宝石,此刻竟微微凸起了一丝,宝石中心,渗出了一滴极其微小、却鲜艳欲滴的、宛如活血的红色液体!
那液体凝而不散,颤巍巍地悬挂在针尖孔洞上方。
凤凰……泣血!
原来如此!这铁匣的第一重机关,竟是以特定顺序触发宝石内的暗纹,引动机关,使藏于宝石内的特殊液体(或许真是某种血)渗出!
这滴“血”,就是钥匙?滴入那个针尖孔洞?
沈青黛没有犹豫。到了这一步,已无退路。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铁匣倾斜,让那滴鲜红的液体,对准下方莲花凹陷中央的针尖孔洞。
液体滴落。
无声无息。
一秒,两秒……
“咔嚓嚓——”
一阵沉闷而复杂的金属摩擦声从铁匣内部接连响起!整个匣子微微震动起来!
沈青黛的心跳几乎停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匣子。
只见匣子正面的玄铁板,从中央莲花锁孔处开始,如同莲花绽放般,缓缓向四周裂开、翻转、收拢!露出内里一层同样材质、却雕刻着繁复精细纹路的银色内胆!
而在银色内胆中央,静静地躺着几样东西。
一封火漆早已干裂的信函。
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色泽温润如羊脂、雕刻着精美凤凰于飞图案的玉佩,只是那凤凰的眼部,镶嵌着两颗极小却璀璨夺目的红宝石,宛如泣血。
还有……一卷用金线捆扎的、极其轻薄柔韧的、不知是何材质的淡黄色绢帛。
沈青黛先拿起了那封信。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她小心地拆开火漆(其实已一碰就碎),抽出里面泛黄的信纸。
信上的字迹清隽秀丽,却因年深日久而有些模糊,用的是一种特殊的暗语和简写,夹杂着一些早已不用的古体字。沈青黛快速浏览,越看,脸色越是苍白,握着信纸的手,也禁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信的内容,证实了她最糟糕的猜测,却又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惊心动魄,更加……匪夷所思!
这封信,是二十多年前,静太妃(当时还是静嫔)写给某个人的密信!信中提及了先帝晚年一场涉及皇位继承、边疆异族、前朝遗脉的惊天阴谋!兽头标记,正是其中关键一环的联络暗号!
而静太妃在信中痛苦地忏悔,她因家族被挟持,被迫参与了部分环节,传递了错误信息,间接导致了一位皇子(并非当今皇帝赵珩)的死亡和一场边境冲突的爆发。事败后,主谋者被先帝雷霆手段清除,但静太妃因某些特殊原因(信中语焉不详),被秘密保下性命,囚于深宫,直至今日。
信的最后,静太妃提到,她保留了能指认真正幕后主使(并非已被清除的明面上那些人)的关键证物——就是那卷淡黄色绢帛,以及能印证她所言非虚的玉佩。她恳求收信人,若有机会,能将真相大白于天下,还无辜者清白,也让她能死得瞑目。
收信人是谁?信中没有署名。但沈青黛注意到,信纸末尾,有一个极淡的、用另一种墨水留下的印记——一个简略的“沈”字花押!
沈青黛如遭雷击!沈?是她父亲沈穆?还是沈家其他什么人?
难道父亲早就卷入了这桩陈年旧案?这就是沈家如今被针对的真正原因?
她颤抖着手,拿起那卷淡黄色绢帛。入手极其柔滑轻薄,非丝非绢,更像某种特制的皮纸。她解开金线,缓缓展开。
绢帛上,用极其细密的笔触,画着一幅复杂的联络网图和一份长长的名单!名单上的人名、官职、代号清晰可见!其中不少名字,如今仍在朝中担任要职!而在联络网图的中心,是一个被特意圈出的代号——“玄狐”!
兽头标记,赫然就在“玄狐”旁边!
这绢帛,竟是一份完整的阴谋参与者名单和联络图!是静太妃暗中收集、保留下来的铁证!
而那块凤凰泣血玉佩……沈青黛拿起它,触手温润。翻转过来,玉佩背面,刻着两行蝇头小楷:
“凤兮凤兮,泣血归巢。
狐踪魅影,终现天光。”
这像是一句谶语,又像是一句誓言。
“玄狐”……“狐踪魅影”……指的正是那个代号“玄狐”的幕后主使!
静太妃留下这些东西,是想借后来者之手,揭穿“玄狐”的真面目!
可是,“玄狐”是谁?是名单上的哪一个?还是……名单之外,隐藏得更深的人?
张德海?他够阴险,但二十多年前,他还只是个小太监,未必有能力主导如此大的阴谋。
皇帝赵珩?他当时年纪尚幼,可能性不大。
那会是谁?某个早已“死去”或“失势”的皇亲国戚?还是……至今仍隐藏在朝堂深处的巨擘?
沈青黛感到一阵眩晕。手中的信、绢帛、玉佩,仿佛有千钧之重。这里面牵扯的,不仅是静太妃的生死冤屈,更是可能动摇国本、掀起滔天巨浪的绝密!
而她的父亲,她的沈家,似乎早已身处这漩涡边缘,甚至可能已被卷入其中!
静太妃将这些东西藏在身边,是福是祸?她临终前看向自己的眼神,是托付,还是……拉她一同坠入地狱?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远处长春宫正殿方向,似乎传来了更多人马调动和器物搬运的声响。东配殿被封,静太妃的“身后事”正在按照某种既定的剧本上演。
而她手中的秘匣,却撕开了剧本背后,血淋淋的真相一角。
下一步,该怎么办?
是将这一切暗中压下,当作从未发现?还是……冒险利用这些证据,去搏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生机,甚至……复仇的机会?
沈青黛的目光,缓缓移向那跳跃的烛火,火光在她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明灭不定。
袖中,那枚兽头薄片,冰冷刺骨。
床下秘匣已开,而真正的惊涛骇浪,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