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是高中的教室,窗外的玉兰树开得满枝雪白,隔壁班的向阳手里攥着不及格的成绩单。径直在走廊跑过、“呲,好痛”小满的声音传来,向阳回头一脸茫然,才发现不小心撞倒了这个女孩。“你没事吧”一边说着向阳一边扶起小满。“向阳又考砸了,这次才四十多分”“难怪老师刚才点名批评他”,细碎的议论像针一样从背后扎过来,向阳握紧了拳头,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慌的绝望。
“小满快回去拿化学书啦,下节课得去实验室呢”同学美芸说道。 小满偷偷往向阳手里塞了块草莓味的阿尔卑斯糖,没有想到那居然是向阳平时最喜欢的口味。他没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向阳头也不回的,跑去了操场。后来小满才知道,那时候的向阳已经被父母的期望、老师的失望压得喘不过气,那张不及格的成绩单,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半年后,向阳没来上学,班主任在班上轻描淡写地说他“因病辍学”,小满从此注意到了他,也曾他家找过,防盗门紧闭,邻居说一家人搬走了,从此断了所有联系。
清晨的闹钟格外刺耳,小满睁开睡意朦胧的双眼。收拾得干净利落,准备去新公司实习。早八的地铁确实让人窒息,只能站在车门的人群中。“麻烦借过一下。”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拉回小满的思绪,她抬头,撞进一双温和却带着倦意的眼睛。男人穿着简单的深色外套,头发微卷,眼角有淡淡的细纹,手里抱着一摞设计图纸。当他侧身走过小满身旁,包里的糖果掉了一地。小满连忙帮忙捡了起来。递给身边这个男人。感觉有些熟悉。
“向阳?”小满试探着开口。
男人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慢慢绽开笑容:“小满?真的是你。”
四年未见,他们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窗外的玉兰雪还在飘。向阳说,当年辍学后,他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父母带着他四处求医,搬了三次家,几乎断绝了和过去所有的联系。“那时候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连及格都做不到,活着就是给别人添堵。”他轻轻搅动着咖啡,语气平静,却让小满鼻尖发酸。
小满说起那天教室窗外的玉兰花,说起塞给他的草莓糖,说起后面也有同学到处打听他的消息。“其实那时候很多人都想帮你,只是我们都太年轻,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向阳愣了愣,眼底泛起湿润:“我一直以为,所有人都在笑我。”
那次重逢后,他们慢慢恢复了联系。向阳现在是一名自由设计师,虽然工作忙碌,却比以前开朗了许多。他说,抑郁症并没有完全消失,但他学会了和它相处。后来向阳会叫小满陪他去公园喂流浪猫;因为小满喜欢猫。向阳默默的关注着小满。知道小满在A公司实习。有些聊天谈到工作。向阳会帮小满修改方案,耐心得像当年小满跟他的帮助一样。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阴影,像极了高中走廊里那道被议论声拉长的、让向阳绝望的影子。小满翻了个身,意识沉在了梦境里,心口闷得发慌。
梦里还是那间高中教室,窗外的玉兰树开得比记忆中更盛,雪白色的花瓣堆在枝头,沉甸甸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坠落。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一颗草莓味的阿尔卑斯糖,糖纸被指尖捏得发皱。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向阳,他手里依旧攥着那张印着刺眼红叉的成绩单,脸色苍白得像玉兰花瓣。
他没有跑过操场,而是在她的教室门口停了下来,回头看向她。梦里的他没有了少年时的茫然与绝望,眼神温和得像重逢后咖啡馆里的模样,只是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小满,”他开口,声音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你看,玉兰花要落了。”
她顺着他的目光抬头,只见满枝的雪白突然簌簌往下掉,不是轻柔的飘落,而是带着砸落的力道,像无数片碎雪砸在窗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想开口叫他,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向阳忽然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草莓味的糖,糖纸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这个,还给你。”他说着,伸手想把糖递给她,可指尖刚要碰到她的手心,他的身影却开始变得透明,像被风吹散的雾。
“向阳!”她终于喊出了声,伸手去抓他,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空气。
走廊里的议论声又响了起来,比记忆中更清晰,更尖锐,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过来。“他怎么还不走?”“废物就是废物,再待着也没用”“听说他又犯病了?真可怜”……这些话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看见向阳透明的身影在议论声中慢慢蜷缩起来,手里的糖掉在地上,滚到她的脚边,糖纸裂开一道缝,里面的糖块融化成黏腻的红色,像一滴凝固的血。
她想弯腰去捡,脚下却像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抬头再看,向阳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了,只有满枝的玉兰花还在不停坠落,很快就堆成了厚厚的一堆,将整个走廊掩埋。雪白色的花瓣上,渐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像渗出来的血,又像草莓糖融化后的颜色。
“向阳!向阳!”她拼命地喊着,直到被自己的声音惊醒。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闹钟还没响,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快得像要跳出胸膛。小满坐起身,额头上全是冷汗,手心黏腻腻的,仿佛真的摸到了融化的草莓糖。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什么都没有,只有指尖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带着几分诡异的凉。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的玉兰花树刚抽出新芽,嫩绿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完全没有梦里的雪白与诡异。可那颗悬着的心却怎么也放不下来,梦境里的细节清晰得可怕——向阳透明的身影、裂开的糖纸、染血的花瓣,还有那些尖锐的议论声,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挥之不去。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向阳发来的消息:“早啊,今天天气不错,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喂流浪猫?”
看着那条带着笑意的消息,小满的指尖却微微发颤。她想起重逢后向阳温和的笑容,想起他帮自己修改方案时的耐心,想起他喂流浪猫时眼里的柔软,可梦境里的画面却像一根刺,深深扎进心里。她犹豫了很久,才缓缓打字回复:“好啊,晚上见。”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她又想起了梦里向阳最后说的那句话:“你看,玉兰花要落了。”
窗外的晨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小满打了个寒颤。她不知道这个梦意味着什么,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而她,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象征着过往与重逢的玉兰雪,慢慢变成覆盖一切的寒霜。和向阳约好喂猫的那天晚上,小满在公园等了整整一个小时。晚风带着初夏的凉意,吹得玉兰花的新芽轻轻晃动,流浪猫们蹭着她的裤腿喵喵叫,可约定好的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手机拨过去是无人接听的忙音,微信消息也石沉大海。小满心里的不安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梦里那些诡异的画面又开始在眼前浮现。直到深夜,向阳才发来一条简短的消息:“抱歉,临时有工作要赶,下次再陪你。”
没有多余的解释,甚至没有语气词,和平时温和细致的他判若两人。
接下来的日子里,向阳变得越来越奇怪。他不再主动约小满见面,回复消息总是断断续续,偶尔打电话过来,背景里也总是一片嘈杂,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与烦躁。小满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他只笑着说“没事,就是最近接的单子太多,有点累”,可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往日的轻松。
小满不知道,此时的向阳正被家里的事搅得焦头烂额。
半个月前,父亲突然带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回了家,说是他年轻时出轨生下的儿子,名叫向峰,这些年一直在外地,如今无依无靠,要接来一起生活。母亲虽然满心委屈,却终究拗不过父亲,只能不情不愿地接纳了这个“弟弟”。
向阳起初是抗拒的,这个突然出现的弟弟,像一根刺,扎破了他原本就不算和睦的家庭。可看着向峰小心翼翼、一副怯生生的样子,他想起了当年那个被全世界抛弃的自己,心终究软了下来。他想着,都是血脉相连的兄弟,或许慢慢相处就能好起来。
可他没想到,向峰早已染上了赌博的恶习。刚住进家里没几天,就被催债的人找上门来,门口被泼了红漆,脏话骂得不堪入耳。父母这才知道向峰在外欠了巨额赌债,母亲当场就哭倒在地,父亲气得浑身发抖。
向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说自己是被人骗了,求向阳和父母帮他一次,他以后再也不赌了。向阳看着父母绝望的眼神,又看着向峰苦苦哀求的模样,心又一次软了。他这些年做设计师攒了些积蓄,本想留着以后应急,可看着这个支离破碎的家,他还是拿出了一半的钱,帮向峰还了一部分债务。
他以为向峰会真的悔改,可没过多久,催债的人又找上了门。这一次,向峰欠的钱比上次更多。父母彻底慌了神,家里的积蓄早已被向峰挥霍一空,他们实在拿不出钱来。
就在这时,向峰却突然告诉父母,那些钱是向阳让他去赌的,说是能快速赚钱,还说向阳自己也参与了赌博。“爸,妈,我真的不想赌的,是哥让我去的,他说赢了钱我们一家人都能过上好日子,”向峰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现在输了这么多,哥却不肯认账,还让我一个人扛着……”
向阳怎么也没想到,向峰会反过来污蔑自己。他想解释,可父母根本不听。母亲指着他的鼻子哭骂:“我就知道你从小就不让人省心!以前学习不好,现在又染上赌博的恶习,还带坏你弟弟!我们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废物!”父亲更是气得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打得他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向阳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和当年拿着不及格成绩单时一模一样。可无论他怎么解释,父母都认定了是他的错,那些伤人的话像针一样扎进他的心里,比当年老师的批评、同学的议论更让他绝望。
他以为经历了这么多,父母总会相信他一次,可他终究还是那个不被信任、不被喜爱的孩子。积压在心底多年的委屈与痛苦瞬间爆发,抑郁症如同蛰伏的猛兽,再次将他吞噬。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全是父母的指责、向峰的谎言,还有那些挥之不去的黑暗记忆。他变得沉默寡言,情绪时好时坏,工作也频频出错,客户的投诉越来越多。
就在这时,向峰又来催他要钱,说如果再不还钱,催债的人就要对他不客气了。向阳看着向峰那张贪婪又恶毒的脸,只觉得一阵恶心。可他实在拿不出钱来,向峰打量着他手机里偶尔弹出的小满的消息,瞥见两人聊天记录里的关心话语,突然露出了算计的笑容:“哥,你那个女朋友不是挺好的吗?看着挺善良的,家里条件应该也不差,你跟她开口,她肯定会帮你啊。”
向阳猛地皱眉:“她不是我女朋友,只是老同学。”
“什么老同学能这么关心你?”向峰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威胁,“不管是不是,你都得想办法从她那儿弄到钱!不然我就去找她,跟她说你赌博欠债,说你骗她感情,让她也看清你的真面目!到时候,你连这最后一个愿意对你好的人都留不住!”
这句话戳中了向阳的软肋。他不能失去小满的信任。小满是他黑暗生命里唯一肯对他释放善意的人,是当年那颗草莓糖带来的余温,是他好不容易才抓住的一点光亮。他拉不下面子去澄清“女朋友”的误会——抑郁症让他变得敏感又自卑,他隐隐贪恋着这份被人“当作亲近之人”的错觉,更不敢让小满知道自己如今这般不堪。
向峰的威胁像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而抑郁症带来的绝望让他失去了理智思考的能力。他知道小满善良,知道她念及旧情,或许,只要他装得足够可怜,就能从她那里借到钱。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缠绕住他的心脏。
一天晚上,他约小满出来吃饭,席间他一直低着头,眼神躲闪,脸色苍白得吓人。小满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关切地问:“老校友,你是不是真的遇到麻烦了?要是有难处,你可以跟我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她的善良像一根针,刺痛了向阳的心,可向峰的威胁和父母的误解又在耳边回响。他抬起头,眼底蓄满了泪水,声音带着刻意压抑的哽咽:“小满,我……我家里出了点急事,急需一笔钱,你能不能先借我用用?我一定会尽快还你的。”
小满愣了愣,看着他憔悴的模样,想起当年那个攥着成绩单绝望奔跑的少年,心瞬间软了。“需要多少?”她问。
向阳报了一个数字,那是向峰催着要还的债款的一半。他不敢说太多,怕引起小满的怀疑。
小满犹豫了一下,她的实习工资并不高,那笔钱几乎是她所有的积蓄。可看着向阳哀求的眼神,她还是点了点头:“好,我转给你。”
吃饭的时候,她拿出手机准备转账,向阳却借口“怕你输错账号”,拿过她的手机亲自操作。指尖触碰到她手机屏幕的那一刻,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心里充满了愧疚与恐惧。可一想到向峰的威胁,想到父母的误解,想到自己再次坠入深渊的绝望,他又硬起了心肠,不仅转了约定的数额,还鬼使神差地多转了一倍——那是小满剩下的全部工资。
转账成功后,他连忙把银行短信提示删除。把手机还给小满,勉强笑了笑:“谢谢你,小满,我一定会尽快还你。”
他对小满说自己要去外地处理家里的事,可能要一段时间不能联系。小满虽然有些疑惑,但看着他疲惫不堪的样子,还是点了点头,叮嘱他“照顾好自己,有困难随时说”。
向阳转身离开的时候,不敢回头看小满的眼睛。他知道自己骗了她,利用了她的善良,做了一件不可饶恕的事。可他就像被卷入了漩涡,身不由己。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到账提醒,可那串数字在他眼里,却像无数个嘲讽的笑脸,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走到街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蹲下身,捂住脸失声痛哭。玉兰树的花瓣不知何时飘了过来,落在他的肩头,雪白的颜色,却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清甜,只剩下满目的苍凉。
而此时的小满,还在满心期待着他能顺利解决麻烦,还在想着等他回来,要给他分享自己刚学会的猫咪饼干做法,却不知道,她一片赤诚的善意,早已被人利用殆尽,而那段带着糖味的重逢记忆,即将被谎言与背叛彻底碾碎。
转正后的第三个月,公司发了季度奖金,小满想着终于可以给家里换台新冰箱,点开手机银行APP的瞬间,指尖猛地顿住。
屏幕上的余额显示为零。
她以为是系统出错,反复刷新了好几次,又登录网银核对交易记录,心脏一点点沉了下去。三个月前的那笔转账记录赫然在目,收款账户的户主是向阳,转账金额正是她当时全部的积蓄,甚至比向阳当初开口借的数额多了一倍。
时间、金额、收款方,每一个信息都像重锤,狠狠砸在小满心上。那些日子向阳的反常、躲闪的眼神、疲惫的笑容,瞬间有了清晰的答案。他没有出差,没有急事,他只是骗了她,骗走了她省吃俭用攒下的钱。
一股混杂着委屈、愤怒与失望的情绪涌上心头,小满眼眶一热,却硬生生忍住了眼泪。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向阳的电话——无人接听。发微信消息,石沉大海。她想起重逢后他温和的模样,想起他帮自己修改方案时的耐心,想起他喂流浪猫时眼里的柔软,只觉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慌。
她不甘心就这么被欺骗,更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可多方打听无果,高中同学、当年的班主任,没人能提供向阳确切的行踪。
接连几天,小满都辗转难眠。那晚,她又做了那个萦绕不去的梦。梦里依旧是高中走廊,玉兰花雪一样落着,向阳的身影在尽头忽明忽暗。他没有跑,只是回头望着她,伸手递来一颗草莓糖,糖纸在月光下泛着微光。“跟着玉兰走。”他开口,声音轻得像风。
话音刚落,满枝的玉兰花突然齐齐飘落,顺着走廊铺成一条雪白的路。小满下意识地跟着走,路的尽头是一片陌生的老巷,巷子口立着一块褪色的路牌,上面模糊的字迹像是“杏林巷”。向阳的身影走进巷子深处,消失在一栋低矮的出租屋前,门框上隐约能看到“302”的字样。
“向阳!”小满大喊着醒来,窗外天已蒙蒙亮。梦里的场景清晰得不可思议,尤其是“杏林巷”和“302”这两个标识,像刻在脑海里一样。或许,或许,这个梦境是某种指引?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小满周末一早就买了去邻市的高铁票。根据梦里的线索,她打车直奔老城区的杏林巷。车子穿过纵横交错的街巷,当那块褪色的“杏林巷”路牌出现在眼前时,小满的心跳瞬间加速——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巷子狭窄而幽深,两侧是低矮的居民楼,墙角爬满了青苔。她顺着巷子往里走,目光在每一栋楼的门牌号上扫过,终于在巷子中段找到了那栋破旧的居民楼,三楼的门框上,果然钉着“302”的门牌。
这不是向阳的家,而是一间挂着出租标识的屋子。小满心里一动,敲了敲隔壁301的门,一位白发老人开了门。得知小满在找302的租客,老人想了想说:“302住的是个年轻小伙子,叫向阳,搬来快三个月了,平时很少出门,看着挺孤僻的,有时候会听见他在屋里叹气,怪可怜的。”
小满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是他。她谢过老人,走到302门前,敲了很久的门,里面才传来一阵微弱的动静。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正是向阳。
他瘦得脱了形,颧骨凸起,眼下的乌青重得像晕开的墨,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神采,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看到小满的那一刻,他瞳孔骤缩,眼里闪过惊慌、愧疚、绝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随即猛地想关门,手腕却被小满死死攥住。
“为什么?”小满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指尖触到他的皮肤,冰凉得吓人。
向阳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咬着下唇,下唇被咬得发白,甚至渗出血丝。他别过脸,不敢看小满的眼睛,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像风中摇摇欲坠的枯叶。小满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出租屋狭小又昏暗,拉着厚厚的窗帘,把外面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速食面的味道。
房间里几乎没有家具,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旧的书桌,书桌上堆着几本设计画册,上面落满了灰尘,旁边放着几个空了的速食面桶。墙角的垃圾桶里,塞满了揉皱的设计草图,看得出来,他尝试过工作,却一次次半途而废。
向阳踉跄着后退几步,蜷缩在床角,双手紧紧抱住膝盖,头埋在臂弯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像受伤后不敢出声的幼兽。“你走吧……”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浓重的鼻音,“钱我会还你的,我一定……一定还你……”
“我不是来要钱的。”小满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愤怒渐渐被心疼取代,她放缓了语气,慢慢走到他面前蹲下,“我想知道真相。你当初说家里有急事,到底是什么事?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拿走我的钱?”
向阳的呜咽声停了下来,沉默了很久,久到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他缓缓抬起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泪水混合着愧疚与委屈,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
“我没有赌博……从来没有……”他的声音带着哽咽,一字一顿,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是向峰,一直都是他。”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向阳终于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全部真相。向峰是父亲出轨生下的孩子,突然被接回家时,向阳本就抗拒,却因为看到他怯生生的样子,想起了当年的自己,才试着接纳。可他没想到,向峰早已染上赌博。刚住进来没几天,就欠了巨额赌债,催债的人找上门泼红漆、骂脏话,闹得鸡犬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