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第一次坠入那个梦,是在十八岁的寒冬。
梦里是母亲的老院,冬日的阳光照印在暖黄色的砖墙上,上面爬满一块又一块深绿色的苔藓,院中央的兰草花和水仙花却开得极盛,素白和粉色的花瓣缀着晨露,香得清冽。母亲坐在竹椅上,手里捏着针线缝棉拖鞋,阳光落在她稀少的发顶,她抬头笑:“小满,天冷了,穿新棉鞋别冻着脚。”
小满想走近,脚步却像灌了铅。下一秒,门前的那片湖肉眼可见的上涨,一股寒风吹倒了电线上的衣服,暴雨倾盆而下,院子里的水仙花和兰草花在雨里急速枯萎,母亲的身影渐渐透明,最后化作一缕青烟,只留那件没缝完的棉拖鞋,掉在泥泞里。
她惊醒时,枕巾湿冷,心口闷得发慌。双脚被僵麻。这个梦太寻常,寻常到是她童年最温暖的片段,可那种失去的窒息感,真实得刺骨。她没多想,只当是那日加班太累,又要转班上夜班。直到三天后,堂姐打来电话——母亲,在弟弟开学的前一天走了,叫自己连夜赶回,见最后一面。床头柜放着一双快缝好的碎花棉拖鞋,是给她准备给自己的码。
母亲走后,小满彻底困在这个梦里。
兰花是母亲亲手种的。母亲生前爱花。日复一日,她在妈妈院子里,重复看着兰草花开,重复看着水仙花上的露珠。她看着母亲的微笑,看着风雨骤起,看着一切归于虚无。她试过在梦里大喊,试过冲上去抱住母亲,试过在梦里把母亲院里的门堵上,可梦境是既定的剧本,无论她做什么,结局都不会变。就像她没能在母亲走前多回一次家,没能陪她吃一顿热饭,没能好好帮她做家务,没能说一句好好保重,所有的遗憾,都在梦里被无限放大,反复凌迟。
直到第七次入梦,她不再执着于阻止风雨。
梦里的母亲正穿针引线,眼神有些昏花。小满放缓脚步,轻声说:“妈妈,我帮你穿针。”
这一次,梦境没有抗拒。她走到竹椅旁,捏起细针,穿过棉线,递到母亲手里。母亲笑着拍她的手:“我们小满长大了,手真巧。”
“妈妈,你缝的棉鞋,我肯定天天穿。”小满蹲在兰草花旁,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这兰草养得真好,比水仙开得还旺。”
“是呀,”母亲低头缝着棉鞋,絮絮叨叨,“等春天到了,兰草落了,就给你做手工包子,猪肉馅的。你小时候最爱吃。”
“我记得,肉馅里还要放白糖和葱花,和泡菜一起配白粥最香。”
她们就这么聊着天,没有狂风,没有暴雨,阳光暖融融的,兰草花香漫满整个院子。直到母亲把棉鞋,放进木柜,笑着说:“小满,妈妈要走啦,你要好好吃饭,好好过日子,别总惦记我。”
小满红了眼,却没哭:“我知道,妈妈也要好好的。我会常来看你,给你带院里的兰草籽,来年种在你坟前,一定开得比现在还好看。”
母亲的身影慢慢淡去,却没有消失在风雨里,而是融进了暖光中。院中的兰草花轻轻摇曳,院子里的花儿,最后定格成一幅安静的画。
惊醒,心口不再发闷,手脚暖和。反而透着一股释然。她知道,这个循环的梦,终于破了。不是她改变了结局,是她终于敢直面遗憾,和母亲好好告了别。
原以为一切就此结束,可当晚,新的梦境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