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造反还是回乡
茶香袅袅,从厅中漫开。
管家端着茶盘进来时,青年已经卸了甲,坐在厅中。他的兄弟们散落在院子里,有的靠着墙根打盹,有的在处理伤口,有的在低声交谈。没有人去动府里的东西,甚至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小兄弟,我还烧了些水,擦擦也能舒服些。”
管家将铜盆递到青年面前,盆沿搭着一块干净的布巾,是他从箱底翻出来的,一直没舍得用。
青年抬头看他,接过盆,说了声:“多谢。”
布巾浸入热水,拧干,敷在脸上。热气蒸腾间,那些凝固的血痂慢慢软化,露出底下的皮肤。那是一张还很年轻的脸,下颌线条刚硬,颧骨微高,眉宇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
管家站在一旁,默默看着,忽然想起自己早夭的儿子。若还活着,也该有这么大了。
“小兄弟,”他犹豫着开口,“你们……真的能成事吗?”
青年将布巾扔回盆里,水花溅起,殷红在水中漾开,像一朵迟开的梅。
“不知道。”他说,语气坦然,“但总得有人做。”
管家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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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来时,已是三日后。
“这一城,是大公子扶苏殿下的。”
传令兵风尘仆仆,单膝跪在青年面前,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缄的书信。信上盖着扶苏的印鉴——那是他们起事以来,第一次见到这位大公子的亲笔。
“嗯。大公子继位,乃是名正言顺的。”
青年拆开信,逐字逐句看完,面上不见喜悲。他将信折好收入怀中,转身望向北方。那个方向,是咸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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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是一场漫长的征途。
从这座小城出发,一路向北,过郡县,破关隘。扶苏的名号如同一面旗帜,所到之处,百姓箪食壶浆,守军望风而降。那个被赵高、李斯矫诏逼死的大公子,如今“死而复生”,天命所归的说法在民间传得沸沸扬扬。
青年带着他的兄弟们,冲在最前面。
每一场仗,他都身先士卒。长矛折断了两杆,他就捡起敌人的刀;刀卷刃了,他就用拳头。他身上添了十几道新伤,最重的一处在右肋,是被流矢射中的,箭头没入三寸,差点要了他的命。
军医替他拔箭时,他咬着木棍一声不吭,额上的汗珠滚落如雨。兄弟们守在帐外,谁也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站着,像一群石像。
箭拔出来了。他昏了三天三夜,醒来时第一句话是:“城破了吗?”
“破了。”守在他床边的兄弟红着眼眶说,“大哥,你别说话了。”
他咧嘴笑了笑,又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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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城破的那天,是个晴天。
胡亥被押上殿时,浑身发抖,昔日不可一世的秦二世,此刻像一条丧家之犬。赵高早已伏诛,李斯跪在一旁,面如死灰。
扶苏端坐在大殿之上,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胡亥身上。
“二弟。”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胡亥跪伏在地,泣不成声:“兄……兄长饶命……”
殿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这位新帝的裁决。
扶苏沉默了很久。久到殿中的烛火都跳了几跳,久到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囚于雍城。”他终于开口,“终生不得出。”
没有杀伐,没有株连。只有一句轻飘飘的囚禁,像是处置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群臣山呼万岁,声震屋瓦。
青年站在殿外,听着里面的动静,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从揭竿而起,到攻破咸阳,不过短短两年。两年里,他失去了十三个兄弟,身上添了二十一处伤疤。如今站在这里,看着这座巍峨的宫殿,他竟不知该作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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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了结之后,扶苏召见了他。
这是青年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大公子。他比想象中清瘦,面容温和,眉宇间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静。他穿着一身素白的袍子,没有戴冕旒,像一介书生多过像一国之君。
“朕听闻,你起事之初,不过是一介布衣。”扶苏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赞许。
“是。”青年低头。
“为何造反?”
青年沉默片刻,答道:“活不下去了。”
扶苏怔了怔,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好一个活不下去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殿外的天空,“朕的父皇在时,天下人都活不下去。朕劝谏,被贬;朕想救人,救不了。如今朕坐在这把椅子上,也不知道能不能让天下人活下去。”
青年没有说话。
“朕想封你为将军,”扶苏转过身,“留在咸阳。”
青年跪下,叩首。额头触地时,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沉稳有力。
“陛下厚爱,草民不敢当。”
“哦?”扶苏挑眉,“你不要?”倒是个聪明的。
“草民起事,为的不是封侯拜相。”他抬起头,目光坦然,“草民只想让后世子孙,不必再像草民当年那样活着。”
“如今陛下继位,天下归心。草民的心愿,已经了了。”
“草民想……回家。”
扶苏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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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咸阳时,青年身边只剩下三个兄弟。
其余的,有的埋在了战场,有的留在了沿途的城镇,有的跟着扶苏留在了咸阳。他们各有各的路,各有各的命。
他回头望了一眼咸阳城。城墙巍峨,旌旗猎猎,和他当年攻破的那些小城判若云泥。
“大哥,走吧。”一个兄弟拍了拍他的肩。
他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一路烟尘。秋风萧瑟,吹得路旁的枯草沙沙作响。他忽然想起那个管家,想起那盆热水,想起那句“小兄弟,我还烧了些水”。
他想起那个官员,想起他扶着妻子进偏屋时的背影,想起他那一句“我既许了诺,自当践约”。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兄弟,想起他们在冲锋时的怒吼,想起他们在弥留之际呢喃的家乡话。
他想起了很多事。
可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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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的老槐树还在,只是比记忆里粗了一圈。
母亲站在树下,头发全白了。她眯着眼睛看了他很久,直到他走到跟前,才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上他的脸。
“瘦了。”她说。
他跪下去,额头抵在母亲膝上,像小时候那样。
“娘,我回来了。”
母亲的眼泪落在他的头顶,一滴,两滴,滚烫。
远处的田野里,有人开始唱山歌。那调子悠长,在秋风中飘得很远很远,一直飘到天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