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妥协

“老爷！老爷——”

管家踉跄奔入，满面惊惶，脚步凌乱得不成样子。他年近六十，在府里伺候了三十年，从没像今天这般失态。衣襟敞着，帽子不知丢到了哪里，额头上全是汗，混着灰土，在脸上淌出几道黑印。

可他冲进院中，却见主人家纹丝未动，顿时愣在原地。

慌乱与困惑在他脸上交织成一幅荒诞的画卷。

“老爷……你们怎么还不走？还站在这儿做什么？”

官员缓缓抬手，示意他近前。

这宅子里，他早已遣散了所有仆从。昨日傍晚，他把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召集到院中，每人发了三个月例银，告诉他们各人自有天命，各凭本事活去。

那些丫鬟仆役跪了一地，有哭的，有谢恩的，有骂他没良心的。他都受了，只是摆摆手，让他们赶紧走。

他以为所有人都走了。

却不曾想……到头来，身边还留着这么一个忠心不二的。

“顺子，过来。”

管家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他看见老爷脸上的神情，不是恐惧，不是慌张，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平静——像是一潭死水，又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重而整齐，像闷雷滚过地面。

青年携一众兄弟踏入院中，身上尚带着战场的硝烟与血腥。他的衣袍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左臂上有一道新添的伤口，皮肉翻卷着，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握矛的手更紧了几分。

身后二十几个兄弟，个个身上带伤，可眼睛亮得吓人。那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光，是见过阎王爷又活着回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老官——我们来了。”

青年语气平淡，仿佛不是来接管一座城，而是赴一场寻常的酒局。

官员整了整衣冠，抱拳一礼。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的敬意：“我既许了诺，自当践约。请——”

他将妻子扶起，她紧紧攥着他的衣袖，指节泛白。他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怔了怔，松开了手，任由他把自己扶进偏屋。临进门时，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

“老爷——”管家这才恍然，终于明白主人家为何不逃，为何遣散仆从，为何将细软收拾整齐却分毫不带。

原来，这是一场交易。

拿这座城，换一家人的命。

管家喉头一哽，浑浊的老泪夺眶而出。他连忙用袖子去抹，却越抹越多，汗水泪水混在一起，在脸上淌得不成样子。

“我这就去沏茶。”

他转身要走，方才跪得太急，膝盖一软，整个人便要栽倒。一只有力的手稳稳将他托住，那手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温度却滚烫。

“唉——小心呢。”

管家抬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那脸上有血污，有硝烟熏出的黑痕，可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像山涧里的泉水。

“多谢……多谢小兄弟。”

他撑着站起来，深深作了一揖，转身往后厨走去。脚步虽然蹒跚，脊背却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