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眼泪落在他的头顶,一滴,两滴,滚烫。
远处的田野里,有人开始唱山歌。那调子悠长,在秋风中飘得很远很远,一直飘到天边去了。
……
“这是我的往事,我唯一对不住的就是小妹。”
“所以……”
“先生,我求你……”青壮男子嘴角嘟囔一下跪在沈清面前。
“我求你,先生我求你救救她。”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办法,但所有的先生都爱莫能助……”说到这,青壮男子紧张地看向沈清。
“我来此就是来了解这件事的。”
青壮男子一听,顿时心花怒放,比之前还热情不少。
他忙不迭地从地上爬起来,粗糙的双手在衣襟上反复蹭了两遍,才小心翼翼地来拉沈清的袖子:“先生,您跟我来,您跟我来。”
沈清随他穿过堂屋,走到后院最东边的一间小屋前。那屋子矮小,屋檐压得很低,窗子上糊着泛黄的纸,破了几处,用粗布塞着。门口挂着一道褪了色的蓝布帘子,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黑洞洞的什么。
“小妹就在里头。”青壮男子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像是怕惊动什么,“先生,您……您心里有个准备。”
沈清没说话,抬手掀开了帘子。
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某种腐烂的甜腥气扑面而来。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摆着几只粗碗,碗里盛着黑乎乎的药渣,还有半碗凉透了的米粥。墙角燃着一盏豆油灯,火苗微弱,将屋子里的一切照得影影绰绰。
床上躺着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被锁在床上的一个人。
沈清看清那情景时,脚步微微一顿。四条粗重的铁链从床栏上延伸出来,分别锁住那人的手腕和脚踝,铁链的末端拴着拳头大的铁锁,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沉沉的光。被锁住的是个女子,瘦得几乎看不出人形,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陷,一头枯黄的头发散落在枕上,像一蓬干草。她身上盖着一条薄被,被面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只在胸口的位置还有微微的起伏,证明这人还活着。
“怕她伤着自己。”青壮男子站在门口,声音发紧,“发作起来的时候,她什么都砸,什么都咬……有一次差点把自己舌头咬断了。我没法子,我只能……”
他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
沈清走到床边,低头细看。女子的嘴唇干裂起皮,颜色发乌,嘴角有一道已经结痂的裂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的。她的手指露在被子外面,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但指尖全是新旧交叠的伤疤——那是无数次磨破又结痂留下的痕迹。
“多久了?”沈清问。
“三年了。”青壮男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起初是发癔症,说胡话,见人就躲。后来越来越重,整夜整夜不睡,瞪着天花板念叨些我听不懂的东西。再后来……她就认不得我了。”
“发过一次烧?”
“先生怎么知道?”青壮男子惊讶地转过头来,“是,三年前的秋天,她淋了一场大雨,烧了七天七夜,人都烧糊涂了。等烧退下去,人就成了这个样子。村里的郎中说她是邪祟入体,让请神婆来驱。神婆来了三回,钱收了不少,半点用没有。后来又说是癔症,开了安神的药,喝了大半年,还是老样子。”
沈清伸出手,轻轻搭上女子的手腕。指尖触及皮肤的瞬间,他微微蹙眉——那皮肤滚烫,像是摸在一块被太阳晒透的石头上。女子的脉象更是奇怪,浮而无力,重按则绝,忽快忽慢,全无章法。沈清行医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脉象,像是一个人身体里住着两股截然不同的气,一股将竭,一股却异常旺盛,彼此缠斗不休。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女子的眉心。那里有一道极淡的青痕,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形状像是被人用拇指重重摁了一下留下的印记。
“她发作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青壮男子犹豫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可怕的画面:“眼睛发直,嘴里念叨些我听不懂的话,不像我们这里的土话,也不像官话……有时候她突然就安静下来,直挺挺地坐着,眼睛睁得老大,跟变了个人似的,声音也变了,变成一个……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几乎低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