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顿住。
他抬起头,对上陈皮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心下顿时了然。
果然。
这位栎阳公主,什么都知道。
“这……”他试探着开口。
陈皮没有看他,径自走到案几前,提起茶壶,倒了三盏茶。
一盏给自己。
一盏放在对面给谁呢?他们三人都清楚——
绝对是没有胡亥的份,但赵高也不敢说也不敢动,现在这样挺好的
一盏——
她抬手,将茶水倾倒在案几上。
茶渍缓缓蔓延,在深色的木案上洇出一片不规则的痕迹,像一张没有边界的地图,又像一道无声的盟约。
赵高的目光落在那道茶渍上,瞳孔微微收缩。
胡亥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只死死地盯着那滩茶水,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
殿内寂静无声。
只有烛火在角落里轻轻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良久。
赵高深深叩首。
“老奴,明白了。”
……
“既然如此,老奴就先告退了。”
赵高作揖,在陈皮的示意下退了出去。他的脚步很稳,脊背挺得很直,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消失在殿门外。
徒留殿中的胡亥,独自面对那位让他骨子里发寒的“姐姐”。
“赵……”
他看着赵高离去的背影,眼神里透着明晃晃的羡慕。
凭什么?凭什么赵高可以走,他却要留下来?
“怎么?”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却让他从头凉到脚。
“不欢迎我?”
胡亥僵硬地转过身,就看见陈皮端着茶盏,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盏茶凑在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然后她皱了皱眉。
难喝。
“没有,姐姐——不!公主殿下。”
胡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躯伏地,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声音里带着颤抖,还有刻意压下去的恭敬。
“胡亥不敢,胡亥恭迎公主殿下——”
陈皮低头看着脚边的胡亥。
他就那样伏在地上,像一只受惊的鹌鹑,肩膀微微颤抖,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明明是个被宠坏的纨绔公子,此刻却狼狈得有些可怜。
他笑了笑,走到他跟前,俯身,伸手。
那只手白皙纤细,指尖带着淡淡的凉意,轻轻托起他的手臂。
“地上凉,”她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小心着凉。”
胡亥被她扶着站起来,整个人僵得像一块木头,连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陈皮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落在胡亥眼里,只觉得比哭还可怕。
“下次喊我姐姐。”她抬手,替他理了理被冷汗浸湿的鬓发,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我的好弟弟~”
然后她收回手,拂袖转身。
裙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像一朵盛开的芙蓉,又像一场华丽的谢幕。
走到殿门时,他忽然脚步一顿。
胡亥的心也跟着一顿。
他回头。
目光落在他身上,温柔得仿佛在看什么心爱之物。
“你也长大了,我回头让人给你拿些好茶。”
声音轻快,带着一丝灵动,像真的只是一个关心弟弟的好姐姐。
然后他走了。
胡亥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缓缓合上的殿门,双腿一软,差点再次跪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