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先生,我们也是迫不得已而为之。”瘦弱的人此时弯腰向沈清作揖回复道
沈清抱着扶苏,一步一步踏出破庙。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紫衣上那几点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红色的斑点。扶苏在他怀里轻轻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手指攥着他的衣襟不肯松开。
“先生那个东西活了。”
“我们实在受不了,村里人都不安生,我们这才动了这个心思。”
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却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什么心思?沈清冷哼一声,不用猜都知道怕是抓个人来火祭吧
沈清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扶苏抱得更稳了些。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下,微微侧头,目光扫向身后破庙的方向。
那群人正互相搀扶着往外挪,动作鬼鬼祟祟,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其中那个瘦弱的身影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往这边张望,正对上沈清的目光,吓得浑身一僵。
沈清收回视线,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有意思。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不疾不徐,方向却不再是来时的水路,而是顺着那条泥泞的小路,往村子深处去。
扶苏在他怀里动了动:“先生……去哪儿?”
“去他们来的地方。”
扶苏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什么,没有再问。
月光下,那袭紫衣踏着夜色,一步一步走入村庄深处。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多是土坯茅草的房子,稀稀拉拉散落在山坳里。这时候夜已深,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沈清抱着扶苏站在村口,目光扫过那些低矮的房屋。
不对。
这村子太安静了。不是深夜那种安静,而是一种死寂——没有鸡鸣,没有犬吠,甚至连虫鸣都没有。月光照下来,那些房屋的影子像是趴在地上的野兽,门窗黑洞洞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扶苏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下意识往沈清怀里缩了缩。
“先生……”
“嘘。”
沈清微微眯眼,看向村子深处。那里有一户人家,房子比周围的都破败,半边屋顶塌了,院墙也倒了一截,却偏偏点着灯。昏黄的灯光从破窗里透出来,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他抬脚往那边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户人家的模样——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草叶上挂着不知什么东西,白花花的在风里晃动。扶苏定睛一看,浑身汗毛倒竖——那是纸钱,一串串发黄的纸钱,挂在草叶上、树枝上,风一吹就哗啦啦响。
正屋的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门板上贴着两张褪色的红纸,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只隐约看出是个“囍”字。
喜字?
沈清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两张红纸上。
喜字贴在这种地方,只能是——
“**。”他低声说。
话音未落,屋里突然传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像是女人,又像是野兽,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紧接着是什么东西倒地的闷响,然后又是一片死寂。
扶苏脸色煞白:“先生……”
沈清把他放下来,让他靠在院墙上:“在这等着。”
“可是——”
“等着。”
沈清推开门,走入那片昏黄的灯光里。
屋里点着几根白蜡烛,烛火摇摇曳曳,照出墙上影影绰绰的影子。正堂上供着一块牌位,前面摆着几个碟子,碟子里的果子已经干瘪发黑,长满了霉斑。牌位旁边,是两个纸扎的人——一男一女,穿着大红的新郎新娘服,脸上画着诡异的笑容。
沈清的目光从牌位上扫过,落在地上。
地上倒着一个人,是个老婆子,头发花白,衣衫褴褛,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面前的地面上,用指甲划出了几道深深的血痕——方才那声尖叫,就是她发出来的。
她不是在叫别人,而是在叫自己。
因为她面前,站着一个女人。
不,不是女人。
月光从破了的屋顶照进来,照出那东西的形状——穿着大红的嫁衣,嫁衣已经破烂不堪,露出底下青白色的皮肤。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黑洞洞的,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最可怕的是她的手和脚——手腕上、脚腕上,都钉着生锈的铁钉,钉子穿过皮肉,钉进骨头里,每走一步,就有黑红色的血顺着钉子流下来。
她的脚不沾地。
她就那样飘在半空,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发抖的老婆子。
“为什么?”
那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像是锈蚀的门轴在转动。
“为什么要害我?”
老婆子浑身抖得像筛糠,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沈清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月光落在他身上,紫衣上的暗纹若隐若现。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底却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着。
那个穿嫁衣的女鬼缓缓转过头来,黑洞洞的眼睛看向他。
“你……不怕我?”
沈清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只是看着她手腕上那根生锈的铁钉,看着钉子穿透皮肉的地方,看着那些黑红色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钉子。”他说,“活活钉进去的。”
女鬼的身形晃了晃。
地上那个老婆子突然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往沈清这边爬:“公子救命!公子救命!这贱人要害我!她是我花钱买来的,是我儿子的媳妇,她死了还要来害我——”
沈清低头看她。
那目光很轻,却让老婆子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买的?”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多少钱?”
老婆子一愣。
“多少钱买的,”沈清往前走了一步,“够不够买你自己的命?”
老婆子的脸色瞬间惨白。
女鬼漂浮在半空,黑洞洞的眼睛里突然流下两行血泪。她抬起手,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钉子,声音破碎得像风中的纸钱——
“他们把我钉住……活活钉住……怕我跑……怕我到了那边也不肯嫁给他……”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最后变成一阵呜咽,像是风穿过破败的窗户。
“我疼啊……”
“真的好疼啊……”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出她嫁衣上斑驳的血迹。那些血迹已经发黑,却依稀能看出原来的颜色——那是新娘的红,本该是最喜庆的颜色。
沈清静静地看着她。
半晌,他开口:“那户人家呢?”
女鬼抬起头,黑洞洞的眼睛里血泪还在往下流。
“死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都死了。那个老太婆的儿子,早就死了。她给我和他配**,把我钉死在这里,让我去陪他。可我不肯……我不肯……”
她的身影晃了晃,嫁衣上的血迹似乎又深了几分。
“我找了他三年,才找到他。他在阴间等他的新娘,等来的却是我。我撕了他。”
她顿了顿,黑洞洞的眼睛看向地上那个发抖的老婆子。
“只剩下她了。”
老婆子尖叫起来,爬起来就想往外跑。可她刚跑出两步,脚下就被什么东西绊住——低头一看,是一根生锈的铁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地上,死死钉住了她的影子。
她的影子在月光下扭曲、挣扎,却怎么也挣不脱那根钉子。
女鬼缓缓飘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钉我的时候,”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有没有想过,我也会疼?”
老婆子的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清转过身,往外走去。
身后传来一阵诡异的声响,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又像是血肉撕裂的声音,混着老婆子凄厉的惨叫,在夜色里传得很远很远。
他走出院门,扶苏还靠在墙上,脸色煞白,却没有跑。
“先生……”
沈清没说话,只是抱起他,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户破败人家的灯火突然灭了。
紧接着,一声又一声的惨叫从村子里各个角落响起——东边,西边,南边,北边,此起彼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挨家挨户地敲门。
扶苏浑身发抖,把脸埋进沈清怀里。
沈清脚步不停,只是微微侧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个穿嫁衣的女鬼飘在半空,正一户一户地敲开那些紧闭的门。她每敲开一扇门,就有一声惨叫响起。她的嫁衣在风中猎猎作响,手腕脚腕上的铁钉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那户人家害她,所以她杀了那户人家。
——可村里的人呢?
那些曾经看着那户人家买媳妇、钉活人,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的人,真的无辜吗?
沈清收回目光,抱着扶苏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那一声声惨叫,一直响到天亮。
“够了。”沈清缓缓对着前面的坟开口,一阵阴凉的风传来似乎在回应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