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破败的村口寂静得只剩下风声。
沈清站在那儿,紫衣上还沾着几点干涸的血迹,怀里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兽——胡瞾不知什么时候钻了出来,两只爪子捂着耳朵,一脸生无可恋地缩在他臂弯里。
对面,那穿嫁衣的女鬼飘在半空。
她手腕脚腕上的铁钉还在往外渗血,大红的嫁衣破破烂烂,露出底下青白的皮肤。可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方才的戾气却散了大半——那户人家死了,那些见死不救的村民也死了,她的仇,报完了。
可她还没走。
沈清看着她,目光从那身嫁衣移到她空洞的脸上,语气不咸不淡:
“这里的村民,你要报仇我不管。但既然仇报了,为何还要让他下去陪你?”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的扶苏。
扶苏靠在墙边,脸色还有些发白,却已经缓过来不少。见沈清指向自己,他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方才那女鬼朝他飘过来时,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分明写着不甘。
女鬼的身形晃了晃。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生锈的铁钉,声音沙哑得像风干的树叶:
“我不甘心……”
“凭什么他能让我下去陪他,我却不能……”
她呢喃着,抬起头,黑洞洞的眼睛直直看向沈清。那双眼底,有怨恨,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她缓缓飘过来,嫁衣在风里轻轻摆动,带着一股阴冷的寒气。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直到那张青白的脸几乎贴到沈清面前,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小先生,你愿意嫁给我吗?”
月光下,那张脸惨白如纸,黑洞洞的眼眶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两行血泪缓缓流下。若是换了旁人,此刻怕是已经吓得魂飞魄散,连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清看着她。
她的脸离他不过三寸,那股阴寒之气几乎要冻住他的眉毛。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懒懒的,像是三月里晒着太阳打盹儿的人被人吵醒了,带着点儿不耐烦,又带着点儿好笑。
他往后退了一步。
“nm的……”
接下来的话,没法写。
真的没法写。
扶苏站在后面,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眼睁睁看着沈清那张菩萨一样的脸,那张刚才还慈悲得像是庙里供着的神佛的脸,忽然间像是换了个人。那张嘴一张一合,蹦出来的词儿他有一半听不懂,但听懂的每一句,都让他觉得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那是骂人吗?
那是骂人。
可那是骂人吗?
怎么会有人骂人能骂成这样?
那女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似的骂声震得连连后退,青白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茫然。她飘出去足足三丈远,才停下来,黑洞洞的眼睛里满是震惊——还有一丝委屈。
她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而已啊……
哔哔——哔——
胡瞾两只爪子死死捂住耳朵,整个身子往后仰,跪在沈清臂弯里,那姿势活像一只被雷劈了的白色团子。
宿主!
积点口德啊!
他的神识里,沈清的声音一字不漏地灌进来,每一句都清晰无比,每一句都……胡瞾两只耳朵抖了抖,又往紧捂了捂。鬼难受他也难受啊,这嘴跟机关枪似的,突突突往外蹦,子弹还跟抹了屎一样脏!
他震惊。
他哀叹。
他捂住耳朵往后仰,恨不得就地打个洞钻进去。
“宿主!”他终于忍不住在神识里嚎起来,“那鬼快被你骂成聻了!”
沈清听见了,终于停下了那张嘴。
他回头看了扶苏一眼,摇了摇头,嘴角却弯起来,带着点儿无奈,又带着点儿宠溺。他抬起手,指尖微凉,力道却轻得像羽毛,轻轻掩上扶苏的嘴——那小子张着嘴,正从震惊里往外回神呢。
“以后遇见这种不干净的,”沈清的声音慵慵懒懒的,带着浓浓的笑意,“可以试试这个方法。能让她们远离,不敢靠近你。”
他顿了顿,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记住,骂得越脏越好。”
扶苏的嘴被他捂着,只能眨眨眼。
半晌,沈清松开手,他才愣愣地点点头:“是……先生。”
沈清转过身,看向对面那飘在三丈外的女鬼。他的语气忽然变了,带着一丝歉意,真诚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抱歉姑娘,拿你当教材了。”
女鬼:“……”
女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沈清语调一转,目光慈善得像个普度众生的菩萨:“若你别无去处,我给姑娘提个建议吧。”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一,我现在就把你给灭了,就地正法。这样你也不用被这些事烦忧,一了百了,干干净净。”
女鬼的身形微微一颤。
“二,”沈清的手指晃了晃,故意顿了顿,“你跟着我……”
女鬼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虽然那只是两个黑洞,但分明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亮了一下。
“我选二!”她急忙开口,声音急得都破了音,生怕沈清反悔似的。
沈清抿嘴一笑。
他抬起左手,手腕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玉镯。月光下,那镯子通体温润,泛着柔和透亮的光,像是一汪凝固的清水。
所谓黄金有价玉无价。玉石通灵,但更讲缘分。缘分这东西,又分两种——孽缘和善缘。孽缘害人,大多是从灰市黑市流出来的东西,沾着不干净的气息。善缘养人,只要是真的好玉,随身带着,便是良玉护人。
如今市面上那些“阿富汗玉”,多半是大理石制品;“蓝玉髓”之类的带“玉髓”二字的,基本是玻璃。图个好看偶尔戴戴无妨,常带却损身。可真正的良玉,不一样。
眼前这只,是真正的良玉。
女鬼看着那只玉镯,黑洞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她迟疑了一瞬,随即化作一道灰白的光,一闪身,钻了进去。
玉镯微微一热,随即恢复了温润。
沈清晃了晃手腕,月光下,那镯子透亮如水,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一缕淡淡的红色在流动——像是嫁衣的颜色。
嗯,不错。
他转过身,向扶苏伸出手。
“还能再走吗?”
扶苏看着那只手,又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愣住了。
月光下,沈清的眼睛——那双刚才还清澈如水的眼睛,此刻竟变成了一片混沌的灰白。像是覆了一层薄薄的雾,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游动。
“先生,你的眼睛……”
沈清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他眨了眨眼,那层灰白慢慢褪去,露出底下原本的清澈。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扶苏的额头,语气慵懒得像午后晒着太阳的猫:
“帮我瞒着,可好?”
扶苏捂着额头,看着他那双重新变得清澈的眼睛,愣了一瞬,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好。”
月光下,那袭紫衣牵起那身破旧的衣裳,一步一步,慢慢走入夜色里。身后,破败的村庄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像是从来不曾有人来过。
只有沈清手腕上那只玉镯,在月光下微微泛着光。
那光里,有一缕淡淡的红,静静地,静静地,沉睡着。
此时树丛中钻出来一道声音,是那个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