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
胡亥的怒喝戛然而止。洪泽的手已如铁钳般摁住他的下颌,那枚药丸顺势滚入喉中。他甚至来不及挣扎,便觉那药丸化作一线冰凉,滑入肺腑。
“阿清。”栎阳的声音落下来,像一片薄薄的雪,“若我惹你不快,你便拿这个出气。”
他自袖中取出那只布娃娃,随手搁在石桌上。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色不错,生死荣辱,皆不足道。
洪泽退后一步,拍了拍衣袖,目光在胡亥青白的脸上停了一瞬,转向栎阳,恭敬作揖,而后离去。
“先生不必担心。”栎阳微微眯起眼,唇角噙着一丝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是交易。”
他垂眸看向蜷缩在地的胡亥,声音里透着漫不经心的凉薄:“我这个弟弟,自作自受。偏偏得罪了医师——而那位医师的徒弟,可是个宝贝。”
话音落时,他的手指轻轻摁向布娃娃的眼窝。
胡亥猛地弓起身,惨叫声卡在喉咙里,化作一阵剧烈的抽搐。那种痛,像有人将滚烫的针深深扎入眼球,缓缓搅动。
沈清看着这一幕,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他的手指摸索着手中的娃娃,指尖轻轻抚过布面的纹理。
栎阳忽然感觉到脸颊上传来轻柔的触感,像是谁的指尖正缓缓划过。他手上动作一顿,偏头看向沈清,眸中映出少年清冷的侧脸。
“可消气了?”他问。
“嗯……”沈清歪了歪头,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猜猜。”
他的手指捏住娃娃的耳朵,轻轻一拧。
栎阳浑身一颤,那本能的反应落入沈清眼底。他眼中终于漾开一点真切的弧度——原来如此。
沈清起身。藏蓝与墨紫交织的衣袍垂落,衬得他身形清瘦,却不失风骨。他站在栎阳面前,像一朵从淤泥中绽出的莲,清泠泠的,不染尘埃。
可那莲的根,偏偏生在浊世最深的地方。
他垂眸看向蜷缩在地的胡亥,半蹲下身。视线越过那张狼狈的脸,落在栎阳垂落的衣带上。片刻后,他的指尖轻轻勾住那根衣带,缓缓一拉。
栎阳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低笑出声。
沈清顺着他的力道起身——却又顿住。
腿麻了。
“麻了?”栎阳放下茶盏,抬手挽起他的腿,力道轻缓地按压。那动作太过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沈清想将腿缩回,栎阳却晃了晃手中的娃娃,而后将它轻轻塞进沈清手里。
沈清摸了摸鼻尖,耳根浮起一层薄红。
“……不麻了。”
栎阳依言松手,抬起眼,那双眸子含着薄薄的水光,像是被全世界遗弃的孤雏,楚楚地望着他。
“你还生气吗?”
沈清扶额,偏过头去。
——这副模样,当真是……让人不忍再看。
“宿主要不从了吧。”胡瞾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意,显然是笑得狠了,“这般美人,便是哄着也值当。”
沈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压下心底那丝异样。
“你想怎样?”
栎阳抚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想要阿清一直陪着我。”他半撑着下颌,发丝垂落,散在衣襟上,“仅此而已。”
可那一瞬间,他周身的气场悄然一变,像是雪下埋着的刀刃,隐隐透出锋芒。
沈清不信。
胡亥在他手里。那娃娃呢?那娃娃身上,可还连着谁?还有洪泽——这几日贴身照料起居的人,若要取他的指甲、头发,易如反掌。即便不是这等巫术,巫蛊相伴,总要入口。一想到或许曾咽下什么不该咽的东西,沈清胃里便泛起一阵寒意。
“累了。我回去。”
他起身,目光掠过不远处垂手而立的洪泽,眼底有暗流涌动。
“好~”栎阳的声音软软地追上来。
沈清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栎阳收回目光,起身,不紧不慢地向亭外走去。经过胡亥身侧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而后,漫不经心地踩上那只蜷缩的手。
亭中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无人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