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

那些人口口声声叫着“先生”，面上恭敬得像是对待座上宾，可沈清看得见——也感觉得到——那恭敬底下藏着的是什么。

只有洪泽不一样。

洪泽的姿态，是另一种东西。不是恭敬，是顺从。不是卑微的顺从，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水流顺应河床，像是飞鸟顺应风向。

“把我的琴拿来，可好？”沈清缓缓伸出手。

“好。”

洪泽转身离去，不多时，抱着一架古琴回来。琴身古朴，弦色微黄，一看便是历经年月的好物。他将琴轻轻置于案上，回身时，手中多了一支竹笛。

他抬起头，目光清亮地迎向不远处那道明黄的身影——嬴政正站在廊下，遥遥望着这边。

“先生想先听哪一曲？”洪泽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在场的人都听清，“《流水》与《秋风词》。或可……合奏。”

他将竹笛轻放在琴案一端，自己端坐于琴后，指尖悬在丝弦之上，距离不过一寸。那姿态恭谨，却无半分卑微。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肢体交锋从未发生过，又仿佛一切未尽之意，皆可付与这商角徵羽之中。

沈清踱步至案前。

他没有落座，只是垂眸审视那琴，那笛。目光最后落在洪泽执笛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常年习乐之人。

殿外风声飒飒，涌入一缕带着寒意的夜气。

“《流水》太孤。”沈清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秋风》……又过萧瑟。”

洪泽没有说话。

他伸手，不是去取笛，而是用指节轻轻叩了叩冰凉的琴额——那是琴身最冷的地方，也是声音最沉的地方。

“奏你心中所想之曲。”

沈清落座。

指尖触弦的瞬间，整个殿内似乎都静了一静。

第一个音起，不是《流水》，也不是《秋风词》。是一支没人听过的曲子，像是山间溪流初融，又像是林间第一缕风。

洪泽执笛，贴近唇边。

笛声入，琴声迎。两股声音纠缠着升起，像是两条水流汇入同一条河。时而低回婉转，如溪流绕过山石；时而浩荡磅礴，如黄河奔涌入海；时而又曲折回环，如江南水乡的九曲回廊。

听的人，都痴了。

那琴与笛，像是天生就该在一处。你进我退，你高我低，你急我缓，你收我放——不是合奏，是交融。分不清是谁在引领，也分不清是谁在追随，只听得见那声音里有风，有水，有月光，有霜雪。

胡亥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亭边。

他拍着手，脸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好！好！没想到你还有这份才华！”

他挥退众人，独自朝着亭子走来。脚步不快，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他走进亭中，在沈清身边坐下，挨得极近。

近到沈清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太近了。

不过……

沈清垂着眼，嘴角微微勾起。

刚刚好。

“先生可要再为我弹一曲？”胡亥凑过来，声音黏得像化了的糖。

沈清抬眸看他，目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停了一瞬。

“好。”

他嘴上应着，手上却动了——

琴弦猛地被抽出，带着尖锐的啸声狠狠甩向胡亥！胡亥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后仰去，狼狈地跌坐在地。与此同时，洪泽已经起身，将手中的竹笛一把塞进沈清手里。

嗯？

沈清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冰凉的笛子，又看向洪泽——那人已经跪在地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刚才被沈清的动作惊到，下意识做了这件事，做完才发觉不妥，于是跪得笔直，一动不动。

沈清收回目光，落在低着头的胡亥身上。

那人衣衫凌乱，头发散落，狼狈得像是个乞儿。

沈清抿了抿嘴。

他抬手，抄起那支竹笛，狠狠朝胡亥打去。

“哎呦——哎呀——”

胡亥抱着头在地上打滚，毫无还手之力。那竹笛带着风声落下，一下又一下，清脆的响声混着胡亥的哀嚎，在亭子里回荡。四周的宫人低着头，没人敢抬头看。

沈清抬手，还要再打。

一只手忽然挡在他面前。

是洪泽。

他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挡在沈清与胡亥之间。沈清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又一只手伸了过来——那只手里，托着一个东西。

一个造型奇特的娃娃。

巴掌大小，棉布缝制，五官模糊，四肢俱全。身上穿着一件小小的紫色衣裳，衣裳上绣着暗纹，竟与沈清今日的衣着有几分相似。

沈清的目光落在那娃娃上，瞳孔微微一缩。

“呵——”

一道声音从亭外传来，慵懒的，带着笑意，却像是一缕寒风钻进了每个人的衣领。

“阿清要是打的手疼了，就换我来，可好？”

栎阳一脚踩上亭子的台阶。

他一身紫色绸缎，随着步伐缓缓垂落，铺在石阶上，像是一瓣瓣莲花轻坠于水面。乌发之间，一枚银莲挂坠簪曲折环绕，远远看去，整个人像是一幅水墨画。

他走到沈清身边，低头看了一眼沈清手里的竹笛，又看了一眼地上狼狈的胡亥，轻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胡亥浑身一颤。

“好～啊～。”沈清冷冷开口，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栎阳挑了挑眉，目光落在胡亥身上。

“听见了？”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像是一片落叶掉进水里，“还不滚过来。”

胡亥哆嗦着爬起来，衣衫凌乱，头发散乱，狼狈不堪。他想走过来，却被栎阳那目光钉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栎阳不再看他。

他牵起沈清的手，指尖划过沈清的指腹，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不知何时，他手中多了一枚银针，细如发丝，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阿清这话说得倒是实话。”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教一个学生，“来，我教你。”

他握着沈清的手，将那枚银针缓缓刺入娃娃的右手臂。

针入棉布，无声无息。

胡亥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的右手臂上，明明什么都没有，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刺进了皮肉，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搅动。他捂住手臂，痛得弯下腰，脸色煞白，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他抬起头，看向栎阳。

栎阳正看着他。

那目光柔和极了，像是观音菩萨俯视众生，慈悲得没有一丝烟火气。可那双眼底，分明有什么东西沉沉的、冷冷的，让人看一眼就浑身发寒。

观音闭眼，不救世。

可栎阳没有闭眼。

他就那样柔柔地看着胡亥，那目光，比任何刀刃都锋利。

胡亥浑身发抖，想说话，却发现自己连嘴唇都在抖。他转头看向洪泽，眼神里带着哀求——求你，求你说句话……

洪泽低着头，一动不动。

“洪泽。”栎阳开口，声音冰凉凉的，“去吧。”

他没有说去哪儿，也没有说做什么。可洪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清一眼，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他走向胡亥。

胡亥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直到背抵上亭柱，再也无路可退。

月光下，栎阳站在亭中，一手牵着沈清，一手托着那个扎着银针的娃娃。他的紫衣在风里轻轻摆动，银莲簪在乌发间微微晃动，整个人美得像一幅画。

可那目光，让胡亥如坠深渊。

第三十八章 娃娃

第三十八章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