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缓缓松开手,半撑着下巴,发丝随着动作滑落,蜿蜒垂在殿中的地砖上。那些细密的发丝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无声流淌的河,每一缕都浸染着岁月的痕迹,温柔缱绻。
他懒洋洋地揉着怀里还没喘匀气的系统,语气里带着三分慵懒、三分促狭:
“哎呀呀——谁家的嘤嘤怪啊——”
“嗯~你家的,你家的~”系统又羞又恼,整团毛茸茸的身子往沈清怀里钻,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去再也不出来。
沈清看着怀里那团白绒绒,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换了个形态,倒觉得这家伙可爱得紧。
这般可爱的模样,可别让旁人看去,否则定是要与我抢你。 他在识海里轻声笑着,缓缓将系统抱起,像是在端详一件稀世珍宝。
你都化了形,就是有了新生。 沈清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那银白的皮毛,不如就称你——胡瞾。这名字可好?
“胡瞾?”系统的声音里带着惊喜,在他识海里转了个圈,“好啊,我以后就叫胡瞾!”
欢快过后,它忽然想起什么,仰起毛茸茸的小脑袋问:“宿主,你的眼睛不是好了吗?”
沈清缓缓坐直身子,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识海里的对话旁人自是听不见的,落在他人眼中,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神情慵懒。
“胡亥的仇还没报呢。”他眯眼笑着,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或是问旁人用过了饭没有。
那般随意,那般从容。
沈清没有别的本事,但刻在骨子里的那些东西忘不掉——那些药草的香气、那些方子的配伍、那些剂量与火候……就好像天生就会,闭上眼也能一一数来。
“胡瞾。”他轻轻唤了一声,指尖抚过那银白的皮毛,眼底的光晦暗不明。
——
“尝尝这个。”
嬴政将一碟剥好的果子推到沈清手边,动作看似随意,目光却时不时瞥过来,偷偷看着沈清最先拈起哪一颗。待看清了,他便垂下眼,指尖又开始剥另一种果子,剥好了再悄悄推过去。
大殿之上,该议的国事已经议完。此时满朝文武鸦雀无声,只听得见嬴政剥果皮的细微声响,和沈清小口吃果子时偶尔发出的轻响。
大臣们不是没有反应——有,怎么可能没有。但迫于压力,谁要是再敢开口说沈清半句不是,怕是要被堆积如山的政务给活活埋了。没有多余的银钱,没有额外的好处,这样“好”的事情,让那些愣头青的小辈去干吧。
老臣们瞥了一眼殿中一个个忙得不可开交的年轻官员,嘴角抽了又抽,拼命憋着笑。
忍住……忍住……哈哈哈哈——
感受到同僚投来的异样目光,连忙用袖子掩住半边脸,一本正经地道:
“老臣即刻去办。”
小辈们暗暗咬牙:老狐狸。
老臣们眼角余光扫过,心中暗哂:小兔崽子。
沈清感受着殿中微妙的气氛,拈起一颗果子塞进嬴政嘴里,顺势往旁边一歪:
“让我睡会儿。”
嬴政失笑,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宫人鱼贯而入,将厚重的奏简悄悄搬到他的案几旁。不多时,嬴政的视线便被堆得高高的奏简遮了个严严实实。
他起身走到沈清身边,轻轻推了推:
“起了,陪我看奏简。”
沈清双手合十,像只慵懒的猫,默默朝旁边滚去。
“唉——”嬴政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他的去路,手臂一使劲将人拉进怀里,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缱绻的意味,“看看又无妨。”
“唉……”沈清顺着他的手臂往外咕涌,像是不甘心被逮住的鱼。
一阵窸窸窣窣的蹭动,嬴政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别闹。”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沈清忽然僵住——他好像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手一抖,他猛地起身就要往后退——
哗啦一声,衣袍带倒了什么。
“小心!”
嬴政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揽住他的腰往怀里带。手臂收紧的刹那,他心下一沉——怀中人太轻了,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指尖隔着衣料触到微微凸起的骨节,他下意识蜷缩了手指,像是想握住什么,又怕太用力会碎。
沈清鬓边散落的发丝扫过他手腕内侧,细微的痒一路蔓延到心口。
嬴政顿住脚步,借着檐下摇晃的灯影垂眸看他。
“下次小心些。”他的目光越过沈清,落在他身后那盆烧得正旺的炭火上,暗暗松了口气。
“你先回去。”他缓缓将人扶稳,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洪泽——”
一名侍从无声上前。
“照顾好他。”
“是。”
洪泽双手恭敬地扶着沈清,在嬴政的注视下,缓缓退出大殿。
走出不远,手腕上忽然传来轻轻一捏。洪泽垂眸,只见沈清的手正搭在他腕间,隔着衣袖,那力道轻得像一片落叶。
“先生小心台阶。”他低声道,语气恭敬而自然,仿佛什么也没察觉。
沈清蒙在纱布下的眼睛微微转动,借着那层薄薄的遮掩,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身侧的人。
态度恭敬,举止得体,说话做事都像是训练有素的寻常随侍。
倒是体贴入微。
沈清在途中故意走错了几步,或是往左偏了些,或是往右斜了些。但每一次,洪泽都能及时将他护住,稳稳地引回正路,动作轻柔而不着痕迹,像是早已习惯了照顾人。
“先生,可要用些糕点?前面亭中歇歇脚。”
“好。”
洪泽将他引到一处亭中。亭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微风拂过,送来远处幽幽的花香,几声清脆的鸟鸣伴着笛音,不近不远,刚刚好。
那笛音悠扬婉转,带着几分北地的爽朗。
笛子这物事,历史悠久得很。早在新石器时代,先民便已用鹤骨制笛,贾湖遗址出土的骨笛距今已有八九千年。而后南北分流,曲笛沉闷悠扬,梆笛欢快清脆。
笛声不宜近听,远了才有韵味。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
一曲终了,余韵还在风里打转。
洪泽走到沈清面前,没有居高临下地站着,也没有敷衍地弯腰——他蹲了下来,微微仰头看着沈清。
以沈清如今的身份,不过是燕国俘虏,地位比寻常侍从还要低些。那些明面上恭敬的人,眼底的不屑藏都藏不住。
但洪泽没有。
他蹲在那里,仰着脸,姿态是那样自然、那样顺从,仿佛眼前坐着的不是俘虏,而是什么值得尊敬的人。
“先生觉得如何?”他问。
沈清没有回答,只是缓缓伸出手。
“把我的琴拿来。”他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与你奏一曲,可好?”